聞聽江玄指出的缺陷後,吳山第一時間是皺眉思索,隨後,他更是來到了大鼎之前,捏起幾粒剩下的米飯放入口中,細細品味起來。
數息之後,吳山猛地睜開眼睛,看向江玄的眼神裏更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與狂喜。
“這竟然是真的……你能察覺到靈膳的不足?!”
沒有反駁,江玄平靜地道:“我隻是舌頭比較敏銳一些而已。”
“這可不是敏銳一點。”說出這話後,吳山神色一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上前一步緊緊抓住江玄的肩膀,沉聲道:“江玄,來我們夏之穀吧!”
“你不僅一頓飯就領悟了暖陽道韻,還有這樣逆天的品鑒天賦,這跟我們夏之穀的傳承簡直是天作之合!隻要你肯來,不出十年,夏之穀首席弟子之位,必定是你的!”
“唉?!”吳山激動的言辭,以及對江玄未來的讚許,讓夏禾整個人都有些懵了。
倒是江玄,神色很是平靜:“夏之穀的功法我會學的。”
此言一出,吳山當即明白了,江玄還是要走四季輪迴之路。
而這,也令他滿臉的欲言又止。
此前,對於江玄走這條路,他是不反對的。
這條路風險大,可一旦成功,收益也無可估量。且先前,他跟江玄終究不是太熟,隻有一麵之緣,自然不好交淺言深的多勸什麽。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一頓飯領悟了暖陽之意,還能通過品嚐察覺出靈膳裏的瑕疵,這樣的天賦對夏之穀而言,簡直是無價之寶。
往低了說,隻要江玄活著,並常吃他做的靈膳,就能一直指點出他做飯的不足,讓他的廚藝穩步精進,再無瓶頸。
而在夏之穀,廚藝跟修為境界是息息相關的。
且他對於江玄還有更高的期許。
神霄宗內,各法脈的功法品級並不是一成不變的,若有天驕、強者,便能對功法進行一定程度的增刪、修正、優化。
一些超級天驕,甚至能直接提升功法品階。
而江玄在吳山眼中,便擁有著這樣的潛力。
‘江玄與夏之穀的契合度無人能及,天賦更是頂尖。若他能留在夏之穀潛心修行,未必不能消除《炎華至臻玄章》的核心隱患,將其推至中等法脈的層次。’
‘到那時,不止夏之穀的地位會水漲船高,我自己的道途,也會走得順暢百倍。’
發現江玄的安危竟與自己的道途息息相關,這種情況下,吳山自然更不想江玄去修習那危險至極的四季輪迴訣了。
隻是,他也知道,嘴笨的自己勸阻不了江玄,是以,在江玄拒絕後,他沒有再開口。
但他也沒有把這件事放下。
當吃飽喝足的江玄跟著夏禾去學劍的時候,吳山連平日裏視若珍寶的大鼎都顧不上收拾,轉身便朝著夏之穀核心處狂奔而去。
‘這件事,必須立刻稟報穀主大人!’
……
吳山火急火燎往穀主那裏趕時,另一邊,夏禾已經帶著江玄,來到了黃泥村北、瀕臨冬之湖的一處小院。
庭院裏,一位麵容慈祥的老婆婆正躺在竹椅上打盹。不遠處,狄川正閉目悟劍,隻是他此刻的模樣頗為淒慘——臉色蒼白不說,渾身上下還水淋淋的,就如同剛從湖裏被撈出來一般。
“???”
在江玄錯愕的時候,看見老嫗,夏禾當即歡快親切地跟她打起了招呼。
“藍婆婆,我來看你了。”
她這清脆活潑的聲音,也讓那位婆婆清醒了過來。
“小夏禾來了啊。”睜開眼,那位老婆婆先是笑著看了看跑過來的夏禾,隨即目光落在江玄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夏禾並未察覺到這點,一邊熟練地給藍婆婆捏肩,一邊興衝衝地介紹:“藍婆婆,這就是我昨天跟您說的江玄!他可厲害了,昨天隻嚐了一遍四季時蔬,就把四季道韻盡數領悟了!”
“今天,吳山師兄也說江玄天賦絕頂……”
“能通過品嚐蔬果便悟透四季道韻,悟性確實不錯。看你身上的氣息,也難怪吳山那個憨貨會這麽看重你。”聽聞夏禾的誇讚,藍婆婆先是點了點頭,隨後,話鋒卻驟然一轉:“但你確定自己沒來錯地方,你這身暖陽氣息,學習芒種·火樹銀花更好吧。”
拱了拱手,江玄平靜而堅定地道:“稟長老,芒種在下也會學習的,但歸藏寂滅劍跟四季輪迴的奧妙關聯的更深,我想先學習這個。”
“嗬嗬……又一個覺得自己命硬,能渡過四季輪迴的。”藍婆婆嗤笑了一聲:“但你可知道,因為四季輪迴的危險性,但凡敢來修行這門道法之人,要麽天賦絕頂,要麽意誌堅韌、無懼生死,這麽多年下來,我就沒見過一個濫竽充數之人。可即便如此,最終,能成功渡過四季輪迴的概率,還是三成!”
這話確實讓江玄神色一凜,更對四季輪迴訣的危險性上調了一層。
隻是,在心中鄭重的同時,江玄更相信自己的道基契書。
而這,也使得江玄的迴複沒有一絲猶豫:“我會渡過輪迴的。”
在江玄之後,清醒過來的狄川也跟著開口了:“我也會。”
“嗬嗬……”但後者的話語,卻令藍婆婆臉上的嘲諷更濃:“就你,寂滅之意學得倒是有模有樣,可枯木逢春看的不是寂滅,是生機。就你現在這狀態,輪迴成功的幾率,連一成都沒有。”
嘲諷過狄川之後,藍婆婆把目光轉向了江玄:“既然你自己找罪受,那老婆子我就成全你。”
“想學歸藏寂滅劍?給我沉湖去吧!”
“轟!”
“唉?!”
不等江玄反應過來,一股莫可抵禦的力量,就驟然從藍婆婆身上迸發,這股力量如迅雷一般,驟然纏繞在了江玄身上。
下一刻,他整個人便被這股力量裹挾著,狠狠砸進了冬之穀的冰湖之中。
“嘶……”
入湖的瞬間,冰冷刺骨的寒意便朝著江玄的身體裏侵入。
這裏是特殊的靈地,湖水的溫度遠不止零下,哪怕江玄有法力護體,也有些抵禦不住這恐怖寒意的侵蝕。
——被拋入湖中不過兩三息,寒意就侵入了江玄體內,並讓他有種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被無數冰針穿刺的痛苦感。
甚至,就連經脈中的法力,都在寒意的侵蝕中,變得滯澀起來。
但麵臨如此險境,江玄卻沒有著急,更沒有驚慌,他甚至沒有想辦法離開冰湖。
他清楚,在神霄宗內,還有夏禾在身旁,藍婆婆絕不會無故傷他性命。
是以,被拋入冰湖中的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下一刻,他更是抽出了一直攜帶在側的竹劍青璃,並於冰冷的湖水中盤膝而坐。
這一幕,被藍婆婆感應到了,此讓她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臨危不亂,確實是個好苗子。”
這聲誇讚過後,看到夏禾在身邊,她又嗤笑了一聲:“但也很蠢,神霄宗那麽多法脈不去挑選,非要來四季穀選擇這門送死的功法,真是蠢到家了。”
雖然這樣說著,但她還是掐動劍訣,啟用了冬之穀裏,冰湖之下的傳承陣法。
“嗡——!”
隨著法訣掐動,冰湖之下,一塊黝黑的石碑當即顫動了一下,伴隨著這股顫動,石碑上的玄妙道紋驟然閃過了一抹靈光。
隨後,一道特殊的訊息,便隔空傳入了江玄的識海之中。
“嗡——!”
這股訊息衝擊的江玄腦海一滯,而當他迴過神來的時候,便發現自己腦海中,多了《歸藏寂滅劍》前三層的功法真意。
稍微接觸理解了一下,江玄也知道了,為何藍婆婆會把自己拋入冰湖裏——這裏是修煉《歸藏寂滅劍》這門劍法的最好場所。
“《冬至·歸藏寂滅》,沒想到,這門功法的冬至二字,不止是節氣名,更是這門劍法的道之起點。”
冬為歲之陰極,但凜冬的寒意並非驟然降臨,而是循序漸進。
冬至,它並非一年之中最冷之時,卻是凜冬真正的開端——自冬至子時起,天地間的極陰之力將不再收斂,盡數釋放於世間,並以九日為一輪,步入“九九嚴凝”的漫長寒季。
民間所傳的三九,四九,便是冬至後的第三個九日,第四個九日。
與此同時,通過剛才的石碑訊息,江玄也知道了,這門以冬至為起點的劍法,第一式的核心關鍵在於“將至未至”!
歸藏寂滅,這門劍法並不是尋常劍術那樣,在對戰中跟人纏鬥,尋找破綻,然後通過精妙的劍招,一點點的把敵人擊敗。
它是把所有力量凝聚為一點(歸藏),出手便是絕殺的寂滅之劍。
“跟刀法中的拔刀斬有些類似。”
“不同的是,拔刀斬的一擊必殺,是利用拔刀瞬間的爆發力、突然性以及隱蔽性,對敵人進行奇襲,這是以偷襲取勝的招數。”
“可冬之穀的歸藏寂滅劍卻不一樣,這不止是劍法,更是一場對心的淬煉,它要求修煉這部劍法的修士,有直麵嚴寒、無懼生死的勇氣,唯有如此,修士才能渡過寒冬,從春天複蘇。”
核心綱要的不同,使得《冬至·歸藏寂滅劍》不講究偷襲,反而是張揚。
這門劍法的第一式【冬至】,也不像尋常劍法那樣強調隱蔽,反其道而行之的它,要求修士主動散發出超絕的劍意、寒意,對敵人進行威懾——就像凜冬將至,天地間先彌漫起刺骨的寒風。
這種行為看似不利於一擊必殺,其實不然。
不止是黑暗能隱藏身形,極致的光明,也能讓人什麽也看不見。
而冬至,它就讓江玄散發出覆蓋一切的枯寂殺意與死意。
當這股寂滅殺意籠罩敵人全身,神識所及之處盡是死亡威脅,他們反而根本無法判斷,這絕殺一劍會從何處刺來。
不僅如此,這股源自凜冬的寂滅殺意,還會凍僵敵人的身體、法力、神魂乃至思緒,讓他們心生恐慌,進而自亂陣腳。
“很好的劍法,立意更是絕妙,隻是,這部功法的修行,也有些非人啊。”
冬至很好,但世間有一句俗言,叫做實踐方能出真知。
放在歸藏寂滅劍第一式冬至上,便是江玄想要學會這招劍法,便要親身體驗一遍這無盡恐怖的森寒之意。
甚至,他還要經曆一次,乃至於數次的瀕死絕境——唯有自己真正感受過死亡的絕望,他散發出的凜冬劍意,才能帶給敵人同等的恐懼。
明白一切後,江玄臉上先是有著一抹苦澀。
“需要主動尋死嗎,難怪藍婆婆會說,修煉這門劍法,我是自己找罪受。”
不過,這縷苦澀隻在江玄臉上存留了一息,很快,他的神色就恢複了平靜。
“理解死亡,感受死亡,直麵死亡,這些事情很難,但既然四季穀有人做到這一點,我自然也能!”
“就職了澄心劍徒的我,在劍法領悟上,不會弱於任何人!”
“呼……”
心念既定,江玄懷抱青璃竹劍,緩緩閉上雙眼。
與此同時,他也全力催動起了自己的心·誠(劍),並將全部心神沉入冰湖的凜冽寒意之中,與那無處不在的寂滅道韻共鳴。
“咦?”
冬之湖裏,江玄如一塊死寂的石頭一般,迅速沉入了湖底,並很快進入了深度入定狀態,這一切,自然都被藍婆婆看在了眼裏。
此地距離冰湖雖遠,還有冰冷的湖水阻隔,可藍婆婆的法力更高,是以,江玄的一舉一動以及身體狀況,都瞞不過她的感知。
且她終究是教導江玄的師長,不是敵人,眼下進行的也隻是教導,不是廝殺,她是不會坐視江玄死去的。
先前,她對江玄態度惡劣、冷漠,並一言不合就把江玄沉入了湖底,這都有一部分是故意為之。
她要讓江玄憂慮,讓他在湖底之中,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被凍僵,看著法力被冰封、神魂被寒意侵蝕,在瀕死的絕境中體會真正的絕望。
這種事情很殘忍,對於心靈更是一種折磨,但想要修成歸藏寂滅劍,就必須要經曆這一遭——這是死亡之劍,寂滅之劍,更是絕望之劍。
‘這門劍法可不是我逼你修的,我反而勸過你。既然你執意如此,這苦頭,你就必須吃下去。’
以上這些,都是藍婆婆把江玄沉湖時的念頭。
與此同時,她對江玄也有一些好奇——在江玄過來之前,夏禾纏著她說了半天的好話,且話裏話外,對於江玄的表現都很是推崇,這就讓她想知道,江玄究竟有什麽過人之處。
而眼下,進入冰湖,僅僅三五息,江玄就鎮定了下來,且他一點都不惶恐,反而在這凜冽刺骨的冰湖中,快速入定,這讓藍婆婆也訝異了一下,並朝著夏禾開口了:“能這麽快靜下來,你找的這個小娃娃確實不錯。”
這話讓夏禾立刻單手叉腰,笑得眉眼彎彎:“嘻嘻,那是當然,江玄師弟是最厲害的,而且,他是我挽留下來的,有師弟,還有我,百日大考,我們四季穀肯定能出兩個真內門弟子,說不定還能衝進前十八名呢!”
這話讓藍婆婆屈指彈了一下夏禾的額頭:“別癡心妄想了,前十八,那是天級靈根的地盤,你們能穩住三十六名,都算燒高香了。”
“還有,江玄現在,隻能算是聰慧,他很可能猜測到了,我是不會坐視他死去,所以,如今的他能穩住。”
“但隨著冰寒之力一步步的侵入他的心魂,隨著法力被凍結,身體被一點點的凍死,就連魂靈之火,也將被凜冽的寒意淹沒,陷入無盡黑暗的時候——這種死亡絕境之下,他若還能穩得住,那才能稱得上一句天賦出眾。”
說話間,藍婆婆抬手召出一麵水鏡,清晰地映出了湖底江玄的身影。
小半盞茶時間過後,她的目光更是極為專注。
按照她以往的經驗,這個時候,江玄該是堅持不住的時候了,此時,也是最能考驗一個人心性跟性情的時候。
到得這裏,就連狄川也暫時停下了自己的修行,來到了水鏡之旁,看起了那個在冰水中盤膝而坐的身影。
夏禾更是緊張地攥緊了拳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三人就這麽屏息凝神,盯著水鏡又看了小半盞茶的時間。
而整整一盞茶的時間過去後,江玄,他周身的氣息雖有衰弱,卻完全不像傷及根本的模樣。
他依舊保持著盤膝握劍的姿勢,彷彿與這冰冷的湖水融為了一體。
如此一幕,也令夏禾,狄川,藍婆婆三人全都錯愕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