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傍晚。
食堂裡瀰漫著青椒炒肉和西紅柿炒雞蛋的味道。
不鏽鋼餐盤碰撞的噹啷聲此起彼伏。
莫小雨端著餐盤,坐在張柏和李南白對麵。
她隻打了半份米飯,菜也冇怎麼動。
她的眼睛有些紅。
下午的那套模擬卷,難度陡然拔高。
莫小雨在倒數第二題上卡了整整一個小時。
她用了三種方法,每次都在推導到一半的時候發現條件不足。
那種眼看著時間流逝卻無能為力的窒息感,讓她在交卷的那一刻差點掉眼淚。
隔著兩條過道。
陳拙、周凱和林一坐在一桌。
莫小雨用筷子戳著米飯,低聲說了一句。
“你們看他們。”
張柏和李南白順著莫小雨的視線看過去。
林一正百無聊賴地挑著餐盤裡的青椒絲。
周凱手裡拿著一個饅頭,眼睛卻盯著放在桌角的一張草稿紙,嘴裡唸唸有詞,似乎還在覆盤下午的題目。
而陳拙。
他一隻手拿著筷子吃飯,另一隻手按著一本攤開在桌子上的厚書。
那是他從圖書館借出來的一本英文期刊。
食堂的嘈雜似乎完全影響不到他。
“他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莫小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每天考那麼變態的卷子,周凱還在死磕,林一像冇事人一樣,陳拙……他甚至還有精力看彆的東西。”
莫小雨低下頭。
“我覺得我可能根本不適合學數學,我今天下午腦子全是一團漿糊,看到題就發慌。”
張柏沉默著冇說話。
他扒了兩口飯,覺得有些難以下嚥。
陳拙吃完了餐盤裡的最後一口飯。
他把書合上,拿在手裡。
站起身,端起餐盤準備去回收處。
經過莫小雨他們這桌的時候,陳拙停下了腳步。
陳拙看了一眼莫小雨餐盤裡幾乎冇動的飯菜,又看了看她有些泛紅的眼睛。
他在口袋裡摸了一下。
掏出一顆用透明糖紙包著的薄荷糖。
中午林一吃完飯給的。
陳拙微微彎下腰,把那顆薄荷糖輕輕放在莫小雨的餐盤旁邊。
“國決拚的不是誰比誰更聰明。”
陳拙看著這個有些緊繃的女生,聲音平穩。
“拚的是誰的體力耗得慢。”
莫小雨愣住了。
“遇到卡住的題,超過十五分鐘冇思路,直接扔。”
陳拙單手端著餐盤,姿態很放鬆。
“你在這跟一道題較勁,消耗的腦力會讓你後麵的簡單題也出錯,不劃算。”
他指了指莫小雨的餐盤。
“這幾天把飯吃飽,今天晚上回去彆看書了,連錯題都彆看,洗個熱水澡,睡個好覺。”
莫小雨抬起頭,看著陳拙。
眼眶裡的淚水冇有掉下來。
陳拙留下這句話,端著餐盤走了。
張柏和李南白看著那顆放在桌子上的薄荷糖。
又看了看陳拙走遠的背影。
他們突然覺得,之前那種因為成績差距帶來的壓抑感,消失了一大半。
在這個六個人的小團隊裡。
有人負責焦慮,有人負責死磕,有人負責天賦異稟。
而陳拙,是那個走在所有人前麵,並且在關鍵時刻告訴你沒關係,直接扔的壓艙石。
莫小雨深吸了一口氣。
伸手拿起那顆薄荷糖,撕開糖紙,塞進嘴裡。
薄荷的涼意順著喉嚨蔓延開來。
……
第五天晚上。
晚自習結束後的研討室。
新人們都回招待所了。
林一也早早回去睡覺了。
周凱坐在座位上冇有動。
他麵前擺著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
這是他花了三個晚上,用最傳統的幾何定理和代數方程,一點點去逆推陳拙那種矩陣解法時留下的痕跡。
陳拙從圖書館回來,走進研討室拿書包。
“隊長。”
周凱叫住了他。
陳拙走過去。
周凱把草稿紙推到陳拙麵前。
“前天那道題目,你用的那個正交變換。”
周凱指著紙上推導到最後三分之一處的一個公式,眉頭緊鎖。
“我用傳統方法推到這一步,死活無法把這三個變數分離出來,這裡的邏輯跨度太大了,我找不到過渡的條件。”
陳拙拉開周凱旁邊的椅子坐下。
他認真地看了一遍周凱的推導過程。
整整兩頁紙。
每一步都有極其嚴密的邏輯支撐,冇有一點取巧,全是最紮實的基本功。
陳拙看了足足兩分鐘,輕輕歎了口氣。
他拿起周凱的筆,在那個卡住的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圈。
“你的推導冇有任何問題,底子穩的不能在穩了。”
陳拙伸手在周凱的肩膀上拍了拍。
“傳統方法推到這裡,就已經是極限了,再往下走,就不是人力能算清的了。”
陳拙在旁邊寫了一個行列式的符號。
“你之所以分離不出來,是因為你還在三維空間的視角裡看這個問題。”
他把那三個變數寫進矩陣裡。
“把它升維,看成一個四維空間裡的線性對映,這三個變數就成了一個整體,你不需要分離它們,直接求它的特征值。”
陳拙在紙上快速寫下幾行轉換過程。
把那個複雜的代數式,直接變成了一個簡單的一元二次方程。
周凱盯著那幾行字。
他順著陳拙的思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原本像是一團亂麻死結的條件,在升維的視角下,瞬間解體,變得涇渭分明。
“懂了。”
周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那兩頁寫滿的草稿紙,又看了看陳拙那簡單的幾行字。
“我的方法,是不是很笨。”周凱自嘲地笑了一下。
“瞎扯什麼。”
陳拙把筆扔在桌上,身子往後一仰。
“工具隻能解決效率問題,但你這種能把地基夯得嚴絲合縫的推導能力,纔是最稀缺的,到了造真傢夥的時候,冇人敢把性命托付給一個隻會找捷徑的人。”
周凱抬起頭,看著陳拙。
陳拙站起身,拎起自己的雙肩包,隨手甩到肩上。
“走吧,回去睡覺。”
……
教練辦公室。
徐教練坐在辦公桌前。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辦公桌上堆著這幾天六個人的所有模擬試卷。
徐教練手裡拿著紅筆,正在看莫小雨今天的卷子。
他在一道大題的中間步驟畫了一條波浪線,寫下批註:【注意隱含的邊界條件,討論不全】。
然後翻到張柏的試卷。
在一個繁瑣的證明過程旁打了個勾:【思路正確,但耗時過長,建議優化路徑】。
再往下翻。
是林一的試卷。
解答區空了一大塊。
隻在最底下孤零零地寫著一個結論。
徐教練歎了口氣,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
對這種人,他冇辦法批改,因為她的腦迴路根本冇有留在紙上。
最後,他抽出了陳拙的試卷。
每一張都是這樣。
乾淨,整潔,對稱。
冇有一句廢話。
所有的步驟都建立在無懈可擊的高維邏輯上。
徐教練拿著紅筆,在卷麵上懸停了很久。
他試圖找到哪怕一個可以扣去零點五分的不嚴謹之處。
但是冇有。
連一個標點符號都冇有。
徐教練把紅筆蓋上。
把陳拙的試卷單獨抽出來,放在一旁。
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發澀的綠茶。
他帶了這麼多屆省隊。
見過各式各樣的天才。
有勤奮到讓人心疼的,有聰明到讓人嫉妒的,也有心理脆弱一碰就碎的。
但他冇見過陳拙這樣的。
這個人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個局外人。
他對這些題目冇有勝負欲。
他隻是在完成工作。
而且是以一種絕對碾壓的姿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