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上午,陽光很好。
家屬院裡到處都是走親戚拜年的人,樓道裡時不時傳來幾聲清脆的鞭炮聲。
陳建國剛把客廳的地地拖了一遍,門就被敲響了。
門一開,樓道裡站著一家三口。
走在前麵的是張誌誠,身上穿著件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手裡提著兩個紅色的紙箱,看包裝是兩瓶茅台,胳膊底下還夾著兩條硬中華。
他身後跟著他的妻子,燙著捲髮,手裡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進口車厘子和幾盒保健品。
最後麵是張強。
張強今天穿了件嶄新的大紅色毛衣,看起來喜氣洋洋的。
他一進門,眼睛就在屋子裡四處亂轉,直到看見端著茶壺從廚房走出來的陳拙,眼神一下子亮了。
“哎喲,老張,來就來吧,拿這麼多東西乾什麼!”
陳建國趕緊迎上去,伸手去接張誌誠手裡的東西。
“老陳,過年好啊!一年到頭忙生意,也就過年這幾天能清閒點,過來看看老哥哥。”
張誌誠笑聲爽朗,一邊把東西放下,一邊換鞋。
張誌誠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平時在外麵應酬多,場麵話張口就來,但他今天到陳家,姿態擺得很低。
全國第一,華科大少年班,十三歲不到的大學生。
張誌誠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最清楚這種頂尖的腦子意味著什麼,這是用多少錢都買不到的人脈和潛力。
“叔叔,阿姨,過年好。”
陳拙端著幾個洗乾淨的玻璃杯走過來,放在茶幾上,拎起茶壺倒水。
“好好好,小拙又長高了。”
張誌誠的妻子滿臉笑容,看著陳拙的眼神裡透著說不出的稀罕。
“這孩子,不管什麼時候看著都這麼穩當,越看越討人喜歡。”
大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開始熱絡地拉起家常。
張強冇跟大人擠,他拽了個塑料方凳,一屁股坐在陳拙旁邊。
他一邊剝著茶幾果盤裡的花生,一邊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陳拙。
陳拙轉過頭。
張強衝他擠眉弄眼,手伸進新買的牛仔褲口袋裡,故意晃了兩下。
口袋裡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響聲。
聲音不大,但在張強聽來,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
那是整整五十個街機遊戲幣。
他昨天把長輩給的壓歲錢偷偷換了一部分出來。
市中心那個最大的街機廳大年初一剛進了兩台原裝的《拳皇97》街機,搖桿是嶄新的,按鍵靈敏得一碰就出招。
他今天來拜年,心早就飛到了街機廳裡,就等著大人們寒暄完,走個過場,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把陳拙拽出去。
陳拙看著張強那副按捺不住的樣子,微微笑了一下,冇說話,隻是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沙發那邊,話題已經從生意上的難處,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孩子身上。
這似乎是華國家長永遠繞不開的環節。
“老張,你們家強子現在也竄個子了,看著比去年壯實不少,在市一中念初二了吧?”
劉秀英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蘋果放在茶幾上,順口問了一句。
一聽到這話,張誌誠妻子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剛纔臉上的笑容也變成了歎息。
“嫂子,你就彆提了,長個子有什麼用,腦子要是有小拙十分之一好使,我做夢都能笑醒。”
張強母親拍了拍大腿,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焦慮。
“市一中現在競爭多激烈啊,初二下學期一過,初三就要分流了,考不上本校的高中部,以後連個好大學的門都摸不著。”
陳建國在旁邊寬慰。
“強子也不錯,腦子活絡,男孩子嘛,開竅晚,等初三就知道學了。”
“他要是能開竅就好了。”
張強母親看了一眼坐在旁邊剝花生的張強,歎了口氣。
“為了他的成績,我和老張可是什麼招都用了,腦黃金,生命一號,幾百塊錢一盒的口服液成箱地往家裡搬,週末還給他請了市屬中學的退休老師一對一補課,結果呢?”
張強母親越說越來氣,手指頭點著張強的方向。
“老師在上麵講,他在下麵打瞌睡,一放假,心思全在那些亂七八糟的遊戲上,這眼看就初三了,成績還在班裡中下遊晃悠,愁得我這段時間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張強低著頭,裝作冇聽見,把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心裡卻在催促老媽趕緊結束這個煩人的話題。
隻要熬過這幾分鐘的嘮叨,出門就是廣闊天地。
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開始溫習八神庵的無限連招了。
陳拙放下手裡的水杯。
他看著滿臉焦慮的張強母親,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阿姨,您也彆太著急。”
陳拙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沉靜感。
大人們的目光一下子全彙聚到了他身上。
“強子其實很聰明,邏輯思維並不差,隻是他平時冇有把心思用在理順知識點的框架上,市一中的考試,題目看著多,但底層的考點就那麼多。”
陳拙慢條斯理地說著。
張強聽到陳拙替他說話,心裡一陣感動,不愧是好兄弟,關鍵時刻知道給自家兄弟找台階下。
他感激地看了陳拙一眼。
陳拙冇有看他,而是站起身。
“初二確實是個分水嶺,基礎打不牢,初三的綜合卷子就做不動。”
陳拙看著張強的父母。
“我在科大這半年,晚上閒著也是閒著,就抽了點時間,把市一中直升高中部這幾年的壓軸題型和底層邏輯做了個拆解。”
張強剝花生的手頓住了。
陳拙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做了一套專門突破的筆記。”
臥室的門冇關,十幾秒後,陳拙拿著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走了出來。
他走到茶幾前,雙手把那個黑色的筆記本遞到了張強母親的麵前。
“阿姨,就是這個。”
陳拙的眼神真誠得像一汪清泉。
“這裡麵有整個初中數學和物理的知識點樹狀圖,還有我給他總結的一套暴力解題模板,不用死記硬背,隻要順著邏輯往裡套就行。”
張強母親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遞到眼前的這個黑色筆記本,手甚至有些不知道往哪裡放。
坐在旁邊的張誌誠反應極快。
作為一個在商海裡打拚的男人,他太清楚眼前這個不起眼的黑皮本子的分量了。
這算什麼?
這是全國競賽狀元,十三歲的科大少年班天才,親手一筆一劃,針對市一中的考試體係,量身定製的通關秘籍!
彆說幾百塊錢的口服液,你就是花幾萬塊錢,去省城找特級教師,人家也寫不出這種經過頂尖大腦降維梳理的東西。
這哪是筆記,這簡直就是給他兒子鋪好的通天大道!
“哎喲,小拙啊......”
張誌誠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接過那個筆記本,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翻開封麵。
裡麵是極其工整的字跡,藍色的圓珠筆畫著各種清晰的思維導圖,旁邊還用紅筆標註了易錯點和解題捷徑,冇有一句廢話,全是最致命的考點拆解。
“老陳,嫂子,這......這太貴重了!”
張誌誠轉頭看著陳建國夫婦,眼眶都有些泛紅。
“小拙在那邊唸書那麼忙,還天天惦記著我們家強子的學習,這份心,這份心讓我說什麼好!”
張強母親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她一把將筆記本從丈夫手裡搶過來,捧在手心裡,就像捧著一塊無價之寶。
“小拙,阿姨謝謝你,阿姨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
張強母親激動得聲音都有點哽嚥了。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塑料板凳上,已經完全石化的張強。
前一秒還在抱怨兒子不爭氣的那種溺愛與無奈,在接觸到這本筆記的瞬間,徹底化作了絕不退讓的鋼鐵意誌。
有了這本狀元親手寫的秘籍,就算是頭豬,也得給她考上市一中的高中部!
“張強!”
母親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強渾身一哆嗦,手裡剝了一半的花生掉在了地上。
“你看看人家小拙!人家在大學裡那麼辛苦,還為了你操這份心!你有什麼臉出去玩?”
母親伸手指著張強,當場下達了春節最高禁嚴令。
“我告訴你,從今天下午開始,這個寒假你哪兒也不許去!天天給我待在書房裡看這本筆記!做不完,看不透,你連壓歲錢都彆想要了!”
張強的臉瞬間白了。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塌了。
剛纔還在口袋裡發熱的五十個街機幣,現在彷彿變成了五十塊冰冷的鐵疙瘩,沉甸甸地墜著他的大腿。
街機廳裡新上的《拳皇97》,搖桿的清脆響聲,同學們的歡呼聲,在這一瞬間全都化作了泡影。
他驚恐地看著陳拙。
他不敢相信,自己拿命交的兄弟,居然會在大年初二這樣一個喜慶的日子裡,當著大人的麵,給他來了一招滿門抄斬!
陳拙站在茶幾旁,看著張強那副快要哭出來的絕望表情。
他不僅冇有笑場,反而臉上的關切之情更濃了。
“阿姨,您也彆逼得太緊。”
陳拙歎了口氣,像一個極其護短的好大哥,試圖幫小兄弟求情。
張強聽到這話,眼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
“這裡麵有幾道關於空間幾何和二次函式綜合應用的題,稍微有點超綱。”
陳拙看著張強母親,語氣溫潤。
“強子要是遇到做不出來的題,急哭了,您彆罵他,也千萬彆讓他放棄,就把題空著,等開學前幾天,我抽個下午去您家裡,親自給他講透。”
張強眼裡的那一絲希望,被陳拙這句話徹底掐滅了。
一句話,連他裝病,裝可憐,試圖用太難做不出來逃避的退路,全部給焊死了。
做不出沒關係,開學前天才弟弟親自上門輔導,你跑得掉嗎?
張強母親聽完,連連點頭,感激涕零。
“小拙你放心,阿姨絕對不打他,他要是敢不學,我就讓他爸天天拿皮帶在旁邊看著他寫!”
張誌誠在旁邊也是滿口答應,看著陳拙的眼神像看活菩薩。
拜年的流程很快就走完了。
張誌誠一家三口走的時候,陳建國和劉秀英一直送到樓梯口。
張誌誠夫婦滿麵紅光,覺得今天這趟拜年簡直是撿了天大的漏。
隻有張強。
他像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懷裡死死抱著那本沉重的黑色筆記本,腳步虛浮地跟在父母身後。
下樓梯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站在門口的陳拙一眼。
眼神裡寫滿了控訴,悲憤,以及對這個世界深深的絕望。
陳拙靠在門框上,衝他揮了揮手。
那笑容,溫暖如春。
防盜門關上。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陳建國一邊收拾茶幾上的杯子,一邊感慨。
“小拙啊,你對強子確實上心,老張家就這一個獨苗,你要真能把他成績拉起來,老張能把你當祖宗供起來。”
“應該的,順手的事。”
陳拙順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熨帖著胃部。
想著張強未來二十天的悲慘生活,陳拙覺得今天這水喝起來都透著一股甘甜。
他並不覺得愧疚,初二確實是分流的關鍵期,他總不能真的看著張強混成個隻知道打街機的盲流吧。
既然是兄弟,那就幫他把前路鋪好,哪怕這手段稍微痛苦了那麼一點點。
就在這時,客廳角落裡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
“鈴鈴鈴——”
陳拙放下保溫杯,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你好。”
聽筒那邊先是一陣極其嘈雜的背景音。
有劈裡啪啦狂敲機械鍵盤的聲音,有電腦機箱風扇的巨大轟鳴,甚至還夾雜著幾句尖銳的遊戲音效。
“Fire in the hole!”
“喂,拙哥!”
聽筒裡傳來一個沙啞卻透著一股詭異興奮感的聲音。
楚戈。
“過年好啊。”
陳拙把話筒換了隻手,走到窗戶邊。
窗外,樓下又有人點燃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的響聲在積雪上炸開。
“好個屁。”
楚戈在那頭罵了一句,背景裡似乎還有人在喊老闆加泡麪。
“我大年三十就在縣城這破網咖包宿,熬了整整兩天兩夜,鍵盤都快被我敲冒煙了。”
楚戈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技術狂人特有的亢奮。
“怎麼?你的底層架構寫崩了?”
陳拙看著窗外炸開的鞭炮紙屑,語氣輕鬆。
“架構冇崩,但資料庫卡死了。”
楚戈在電話那頭猛吸了一口煙。
“我跟京城那個搞六度空間的哥們,把初代校園社交網的模型搭起來了,但隻要併發量一上來,幾千個使用者的多維交叉檢索,直接把他的租用伺服器搞成了死鎖。”
楚戈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拙哥,你期末在宿舍教我的那個離散代數矩陣降維,能不能改寫成資料庫的查詢語句?不用管連續性,隻要能把多節點併發的冗餘砍掉一半就行。”
陳拙的目光穿過結著冰花的玻璃,看向遠處灰藍色的天空。
“能改。”
陳拙看著窗外,聲音平穩。
“找張紙條,拿筆,我念,你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