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徽州,毫無征兆地飄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陳拙雙手插在口袋裡,順著理學部的往宿舍走。
他剛從數院的會議室出來。
下午他和吳濤為了那個收斂域,在黑板前整整推導了四個小時,雖然最後勉強把橋搭上了,但高強度的腦力消耗讓他這會兒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期末考試臨近,這個點,大多數人不是在圖書館占座,就是在自習室裡死磕專業書。
陳拙剛順著樓梯上了二樓,就看到王大勇正靠在216的門框上。
手裡捧著個剛從校外烤爐裡買回來的烤紅薯,正一邊撕著紅薯皮,一邊津津有味地往門縫裡麵看,嘴角還咧著一抹姨母笑。
“大勇,乾嘛呢你這是?”
陳拙走過去,聲音不大地叫了一聲。
王大勇回過頭,見是陳拙,趕緊把嘴裡的紅薯嚥下去,壓低聲音說。
“小拙,你快來看看,陸嘉擱這兒憋大招呢。”
陳拙順著門縫往裡看。
陸嘉背對著門,正站在一塊不知道從哪搬了一塊白板前。
他手裡捏著一支黑色的白板筆,正以一種極其嚴謹的學術姿態,在白板上畫著圖。
白板的左邊,是一張簡易但比例精確的平麵座標圖。
上麵標著老圖書館,物理樓,第三食堂。
白板的右邊,則是密密麻麻的一堆數學公式。
陳拙推開門,大勇跟在後麵走了進去。
陸嘉全神貫注,根本冇注意到背後多了兩個人。
他正用筆尖點著白板上的幾個座標,嘴裡唸唸有詞。
楚戈坐在靠窗的轉椅上,嘴裡習慣性地叼著一根棒棒糖。
他雙手抱在胸前,兩條長腿交疊著搭在電腦桌的邊緣,正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陸嘉。
“你先彆管我的雜湊演演算法。”
陸嘉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鏡,轉過頭看著楚戈,神情嚴肅得像是在做課題開題報告。
“我們現在需要解決的是現實維度的相遇問題。”
楚戈翻了個白眼,把嘴裡的棒棒糖換了個方向,糖棍在嘴角翹起。
“行,陸教授,您繼續。”
楚戈攤了攤手。
陸嘉轉回身,用白板筆在老圖書館和第三食堂之間畫了一條帶箭頭的連線。
“經過我連續兩週的潛伏觀察,學姐的作息存在著極強的規律性。”
陸嘉在連線旁邊寫下了一個時間段。
“她每週一,三,五下午,必定會在北邊那個圖書館三樓的外文閱覽室自習,離開的時間,集中在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到五點十分之間。”
陸嘉在那個時間段下麵,畫了一個標準的曲線。
“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正態分佈。”
陸嘉用筆敲了敲鐘形曲線的頂點。
“四點五十七分,是概率密度最高的峰值,也就是說,如果我每天四點五十七分準時出現在圖書館一樓的大廳,我有百分之六十八點二的概率能碰見她下樓。”
“但這還不夠。”
陸嘉搖了搖頭,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新的公式。
“在圖書館偶遇,隻能點頭微笑,缺乏合理的搭話契機,最好的場景,是食堂排隊。”
陸嘉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透出一種對數學工具的絕對自信。
“我引入了馬爾可夫鏈模型,來計算她的飲食偏好轉移概率。”
陸嘉在白板上畫了三個狀態節點,分彆標上A,B,C。
“狀態A是二樓的砂鍋粥,狀態B是一樓的蓋澆飯,狀態C是三樓的麻辣燙,已知她這週一處於狀態B,週二轉移到了狀態A,根據我收集的過去半個月的樣本資料,從狀態A轉移到狀態C的概率是0.4。”
陸嘉快速在節點之間標註上小數。
“今天氣溫驟降,徽州下雪,根據溫度與卡路裡攝入需求的負相關性,我給狀態C的權重增加了0.15,所以,她今天去三食堂三樓吃麻辣燙的綜合概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二。”
陸嘉轉過身,眼睛發亮地看著楚戈和站在門口的王大勇,陳拙。
他似乎對多出來的兩個人並不在意,或者說,他現在急需觀眾來驗證他的理論。
“最後一步,是步速方程。”
陸嘉在白板最下方寫下一個速度公式。
“學姐的平均步速是每秒0.9米,如果她四點五十七分走出圖書館,去第三食堂三樓,我隻需要在四點五十九分從二教下課,以每秒1.2米的勻速切入主乾道,就能在三食堂二樓到三樓的樓梯轉角處,剛好排在她的身後。”
陸嘉蓋上白板筆的筆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誤差不超過兩秒,這個時候,我隻需要極其自然地說一句:好巧,學姐,你也來吃麻辣燙啊?
這個開場白,絕對完美無缺。”
宿舍裡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王大勇咬了一口手裡的烤紅薯,嚥下去,看了看白板上的公式,又看了看陸嘉,臉上露出一種單純的茫然。
楚戈則是發出一聲極短促的笑。
他把腿從桌子上放下來,轉椅往前一滑,湊到白板前。
“陸嘉,你這一點點都不會變通啊。”
楚戈伸手把嘴裡的棒棒糖拿出來,用糖棍指著那堆馬爾可夫鏈公式。
“你為了追個女生,在這兒算正態分佈和狀態轉移矩陣?你把人的行為當成什麼了?隨機數生成器?”
楚戈靠回椅背上,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怒其不爭。
“解決這種需求,用演演算法去算概率,是最蠢,最低效的辦法。”
陸嘉皺起眉頭。
“那你有更好的實證模型?”
“實證個屁。”
楚戈嗤笑一聲。
“要查她的飲食偏好,算什麼轉移概率?你等我半個小時。”
楚戈轉過身,雙手放在鍵盤上。
“學校食堂的POS刷卡機,每天晚上十一點會把資料統一傳回後勤網路中心的伺服器,那個破伺服器用的是Windows NT係統,連個像樣的防火牆都冇做,全靠區域網物理隔離。”
楚戈的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
“我隻需要寫個簡單的抓包指令碼,偽裝成食堂的終端節點,在它同步資料的時候把包截下來,隻要你告訴我她的飯卡卡號,或者她的學號,我十分鐘就能進資料庫,查出她這半個月到底是在一樓吃的蓋飯,還是在二樓喝的粥,連她加冇加鹵蛋,我都能給你拉個清單出來。”
楚戈轉過頭,看著陸嘉。
“有現成的底層資料不拿,你在這兒建什麼概率模型?”
陸嘉被楚戈這套簡單粗暴的網際網路降維打擊說得一愣一愣的。
他張了張嘴,試圖從道德和規則層麵反駁。
“這......這屬於非法入侵校園網路,性質太惡劣了,萬一被網管中心抓到......”
“抓到算我的。”
楚戈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技術手段永遠比理論推導來得直接。”
“你們倆這都叫脫褲子放屁。”
一直靠在門框上吃紅薯的王大勇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把最後一口紅薯皮扔進門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勇走到白板前,看了看那些複雜的連線,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陸嘉,你聽哥一句勸,想追女孩子,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公式程式碼,一點用冇有。”
大勇伸出胳膊,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你算什麼時間?查什麼資料?你直接去食堂門口蹲著不就行了?”
大勇的邏輯帶著東北那嘎達生猛的實用主義。
“這大雪天的,路上全都是冰碴子,她一個女孩子走在路上,萬一腳底下一打滑出溜出去了,你就在旁邊,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扶住。”
大勇甚至自己演示了一個紮馬步扶人的動作。
“這不比你在樓梯口說一句好巧管用一百倍?英雄救美,身體接觸,感情這不一下就升溫了嗎?”
楚戈聽樂了,轉椅轉得嘎嘎響。
“大勇,萬一人家學姐下盤穩,冇滑倒呢?陸嘉總不能上去推人家一把吧?”
“冇滑倒也行啊。”
大勇理直氣壯地說。
“等到了食堂視窗,你彆管她吃什麼麻辣燙還是砂鍋粥,你直接跑到她前麵,刷你的飯卡,打兩份最貴的紅燒肉和雞腿,硬塞到她盤子裡,你就說:學姐,天冷,多吃點肉抗凍。”
大勇拍了拍陸嘉的肩膀。
“女人都喜歡實在的,你給她打紅燒肉,她能記你一輩子,你在背後算她的概率,她知道了還得當你是變態。”
陸嘉被大勇這套硬核打飯理論震驚了。
他腦海裡浮現出自己強行把紅燒肉塞給學姐的畫麵,冷汗都下來了。
“大勇,這太莽撞了,不符合我的性格......”
陸嘉連連擺手。
“哎,你們這些文化人,就是心眼太多,膽子太小。”
大勇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
陳拙就靠在楚戈的椅背旁邊。
他聽著楚戈的黑客言論和大勇的硬覈實操。
多少是有點無奈,都TM一群單身狗還交彆人搭訕。
“陸嘉。”
陸嘉轉過頭,看著陳拙,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拙哥,你覺得我的數學模型有問題嗎?”
陳拙站直了身體,走到白板前。
他裝模作樣的認真地看了一遍陸嘉列出的正態分佈方程和轉移概率矩陣。
“嗯......就我目前來看的,公式應該是冇什麼問題,這套東西如果你拿去申請經管學院的消費行為學橫向課題,教授絕對會給你批專案資金。”
陳拙給了一個非常中肯的學術評價。
陸嘉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是說,我明天按照這個去執行,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二?”
陳拙轉過身,看著陸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一本正經的說著。
“如果是在真空環境下,是的。”
陳拙伸手拿過陸嘉手裡的白板筆,在白板那個代表今天下雪氣溫驟降的引數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可是,有一個問題啊。”
“什麼問題?”
陸嘉緊張地扶了扶眼鏡。
楚戈和大勇也都好奇地湊了過來。
陳拙用筆尖點了點那個問號,語氣帶著笑。
“今天外麵下著初雪,風很大,氣溫零下兩度。”
陳拙看著陸嘉的眼睛。
“你的馬爾可夫鏈裡,有冇有加上這樣一個狀態選項,萬一學姐今天嫌外麵太冷,根本不想下樓呢?”
陸嘉愣住了。
陳拙繼續用溫和的聲音說著。
“萬一她讓同宿舍的室友幫忙帶了一份炒飯回來?或者更糟糕一點,萬一她覺得天冷不想吃食堂,乾脆在宿舍的床上支起小桌板,泡了一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麪呢?”
宿舍裡瞬間陷入了安靜。
陸嘉保持著扶眼鏡的動作,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白板上那密密麻麻,完美無缺的公式。
幾秒鐘後,他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哐噹一聲。
陳拙把手裡的白板筆被他隨手扔在了白板槽裡,這聲音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陸嘉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泡麪......”
陸嘉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嘴裡喃喃自語。
“對啊......下雪天,女生是可以不出門的......”
他耗費了幾個晚上,調動了所有微積分和概率論知識建立的完美模型,被陳拙用一碗康師傅泡麪瞬間擊成了碎了。
“噗~哈哈哈!”
楚戈最先反應過來,他一口咬碎了嘴裡的棒棒糖,指著癱在椅子上的陸嘉,笑得前仰後合,轉椅差點翻過去。
“哈哈哈,陸教授,你的數學模型被一碗泡麪給乾碎了!”
王大勇也反應了過來,憨憨地樂出了聲。
“我就說整那些冇用吧,陸嘉,聽我的,明天去食堂堵她,或者直接買紅燒肉。”
大勇走過去拍了拍陸嘉的肩膀,差點把陸嘉拍得趴在桌子上。
連樓道裡都能聽到裡麵楚戈肆無忌憚的笑聲和陸嘉哀莫大於心死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