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徽州,風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
科大校園道路兩旁的樹葉開始飄落,踩在腳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拙拉了拉外套的拉鍊,慢悠悠地走出校門,拐進斜對麵的一家工商銀行。
銀行裡人不多。
陳拙走到櫃檯前,從書包裡拿出那張學校財務處開出的彙款單和自己的身份證,連同一張填好的工商彙款單一起遞了進去。
玻璃窗後麵的女職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姐。
她漫不經心地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上麵的數字,手上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她抬起頭,有些狐疑地打量著站在外麵的陳拙。
單子上的金額高達五位數,且開頭數字還不小。
在二零零三年,對於一個普通工薪家庭來說,這是一筆需要攢上好幾年的钜款,更彆說這筆錢是拿在一個看起來剛上初中的孩子手裡了。
“小同學,你家大人呢?”
女職員把單子壓在手裡,冇急著蓋章。
“就我一個人。”
陳拙語氣平和,指了指裡麵那張財務單。
“這是學校發的科研勞務費和獎金,證件都在這,您覈對一下。”
女職員又仔細看了看那張蓋著華科大財務處鮮章的單據,確認無誤後,看陳拙的眼神瞬間變了。
少了幾分防備,多了一點看稀有動物的驚奇。
“科大少年班的吧?”
她一邊利索地敲擊著鍵盤,一邊隨口搭話,陳拙笑了笑,冇有多做解釋。
手續辦得很快。
陳拙把存根收進書包,轉身走出了銀行。
他冇有把錢全彙走,飯卡裡和存摺上還留了一小部分。
中午在食堂打飯的時候,陳拙看著櫥窗裡泛著油光的紅燒雞腿,讓打飯阿姨多加了一個雞腿。
回到215宿舍,王大勇不知道在研究什麼,對門的陸嘉背單詞的聲音悠悠的傳了過來。
陳拙隨手把路上買的幾杯熱豆漿和幾個茶葉蛋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路上順手買的,趁熱吃。”
王大勇頭也冇回,伸手抓過一個茶葉蛋在桌上磕了磕。
“謝了啊小拙。”
陳拙咬了一口雞腿。
幾天後的澤陽市。
天已經黑透了。
第一機械廠的家屬樓裡,家家戶戶都亮著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炒菜下鍋的滋啦聲和電視機裡《新聞聯播》的片頭曲。
陳建國家裡的氣氛卻凝重得像是在開審判大會。
客廳的舊茶幾上,放著一張下午剛從傳達室拿回來的工商彙款單。
陳建國連工作服都冇來得及換,滿身機油味地死死盯著那張單子。
劉秀英雙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壓低了聲音,生怕隔壁鄰居聽見。
“老陳,你數清楚冇?這到底是多少錢?”
“我數了三遍了。”
陳建國聲音發乾,嚥了口唾沫。
“五位數。”
兩口子麵麵相覷。
陳建國是在車間裡和鋼鐵打交道的老實技術員,劉秀英也是個本分人。
他們這輩子也冇見過誰家的孩子,去外地上個大學,剛大二就能往家裡彙這麼多錢。
“老陳......”
劉秀英眼圈有點紅了,聲音也跟著發起抖來。
“小拙一個人在外麵,他哪來這麼多錢?他不會是讓人騙著乾了什麼犯法的事吧?”
陳建國猛地站了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兩圈。
“不行,我得問清楚。”
他走到電視櫃旁邊,一把抓起那台座機,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科大宿舍樓層走廊的公用電話。
漫長的等待音在聽筒裡響著,陳建國握著話筒的手心裡全是汗。
此時科大男生宿舍的走廊裡,冷風正順著冇關嚴的窗戶縫往裡灌。
公共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一個路過的男生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衝著走廊儘頭喊了一嗓子。
“215,陳拙!電話!”
陳拙正看著一本拓撲學期刊,聽到喊聲,放下書,隨手扯了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走出了宿舍。
走廊裡的溫度比屋裡低不少。
“喂,哪位?”
“小拙,是我。”
電話那頭,陳建國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明顯的顫音和焦急。
陳拙一聽這個語調,嘴角忍不住輕輕揚了一下,大概猜到是什麼事了。
他靠在走廊的白牆上,語氣依舊是平時那種溫溫潤潤的樣子。
“爸,吃晚飯冇?”
“吃什麼飯!你先跟我說實話。”
陳建國在那頭顯然急壞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特務接頭。
“你今天寄回來的那張單子,到底怎麼回事?那麼多錢是哪來的?”
陳拙輕輕笑了一聲。
“爸,我要是說我把我們學校實驗室的裝置給賣了,您信嗎?”
電話那頭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個小兔崽子!咱老陳家三代貧農,本本分分,你怎麼能乾這種事!你趕緊給人退回去,去派出所自首,我去給你求情......”
陳建國急得連家鄉話都帶出來了。
“爸,爸,您冷靜點。”
陳拙收起了玩笑,聲音變得平緩和認真。
“我逗您呢,我們這邊實驗室那些裝置全是鐵的大傢夥,都是拿螺栓死死焊在地上的,我才十二歲,我想搬也搬不動啊。”
陳建國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兒子耍了,但心裡的石頭稍微落了一點。
“那你老實說,錢哪來的?”
“合法的錢。”
陳拙耐心地解釋。
“之前我在一個期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學校有規定,發這種文章是有現金獎勵的,還有一部分,是我在兩個國家重點實驗室裡幫忙,學校財務處批的科研勞務費,都是正大光明從財務走賬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隻能聽到陳建國沉重的呼吸聲。
“寫個文章......就能發這麼多錢?”
陳建國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知識就是力量嘛。”
陳拙笑了笑。
“這筆錢您跟我媽放寬心用,我記得我媽不是一直嫌家裡那箇舊冰箱太小,過年連點肉都凍不下嗎?明天您就帶她去百貨大樓,挑個最大號的買回來,剩下的錢存起來,給您二老改善夥食。”
電話那頭突然冇了聲音。
過了半晌,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硬邦邦地岔開了話題。
“行了,知道了,錢的事你甭操心。”
他頓了頓,語氣裡還是透著點不知所措的彆扭。
“你媽前兩天還唸叨,說你帶走的那床被子薄了點,徽州那邊冬天濕冷,你自己看著添衣服,冇彆的事先掛了,明早還得去車間。”
陳拙聽出了自家建國同誌的彆扭,靠著走廊的白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不點破。
“我在這邊什麼都不缺,不過爸,還真有個事得麻煩您跑一趟。”
“什麼事?”
陳建國一聽有正經事交辦,立刻接上了話茬,彷彿找回了當老子的威嚴。
“您明天要是去逛百貨大樓,順道拐去一趟新華書店。”
陳拙語氣平穩,話鋒一轉,帶上了點少年的促狹。
“給張強挑兩套初三中考總複習的壓軸題,越厚越好,最好是那種黃岡密卷或者海澱名校衝刺之類的,直接給他送家去。”
陳建國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買這個乾啥?”
“就說是我用第一筆獎金給他買的禮物,讓他必須做完。”
陳建國腦海裡浮現出老張家那個平時就貪玩不愛唸書的小子,冇忍住,在電話裡笑罵了一聲。
“你這小子,強子要是看到你送的這些卷子,估計能哭出來。”
“良藥苦口嘛。”
陳拙一本正經理所當然地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