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儘頭的腳步聲漸漸清晰。
冷風掠過周齊平的側臉,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靠在寬大的皮椅裡,雙手交疊於桌麵,目光越過幾疊檔案,鎖定那扇緊閉的門。
側邊沙發上,物理係副院長方士挺直身子,手裡那份藍色審查報告紙因用力過度而微微捲起。
他的視線在門把手與李建明之間不安地遊移,喉結上下滾動。
站在辦公桌正前方的李建明,呼吸愈發沉重。
那雙熬了五個月,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李建明在腦海中無數次勾勒過那個人的模樣。
那個能寫出離散代數矩陣、單槍匹馬劈開算力死鎖的C. Zhuo。
哪怕幾分鐘前剛看過傳真紙上的照片,但當真人即將推開門這一刻,他仍覺得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心跳聲在胸腔裡瘋狂鼓盪。
腳步聲停了。
靜默兩秒後,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走廊的光順著縫隙流瀉進來,在深色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斜長的光影。
門被徹底推開。
冇有預想中學界泰鬥那種沉穩的氣場,也冇有恃才傲物的壓迫感。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穿著純白帶領短袖T恤的少年,衣服洗得很乾淨,領口隨意而妥帖,他手裡拿著一本黑色軟皮筆記本,上麵夾著一支銀色自動鉛筆。
穿堂風掠過,吹動他額前的碎髮,露出一雙清澈而平靜的眼睛。
十二歲。
半大的個子,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帶著這年紀特有的單薄。
若在校園偶遇,任誰都會覺得這隻是科大教職工家屬院裡,某個剛上初中,趁暑假跑出來玩耍的孩子。
可當他走進這間代表科大行政權力與學術威嚴的副校長辦公室時,那種強烈的視覺反差,讓屋內的技術官僚與老教授同時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
周齊平不覺前傾身子,將鼻梁上的老花鏡往下壓了壓。
他閱人無數,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那些少年班的佼佼者,要麼眼高於頂,帶著掩飾不住的傲氣,要麼沉溺於自我世界,顯得木訥孤僻。
但眼前這孩子不同。
他走進室內,目光平緩地環視一圈,冇有怯場,也冇有麵對校領導的侷促,自然得就像走進平時上課的階梯教室。
陳拙反手關門,他看向周齊平,看向麵色緊繃的方士,最後,視線落在了死死盯著自己的李建明身上。
屋內的氣氛壓抑得古怪。
陳拙停下腳步,微微彎腰,聲音清亮且溫和:
“周校長,方院長,老師好。”
冇人說話。
三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方士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起身,大步跨到陳拙身邊,隱約用身子擋住李建明的視線,語氣裡透著一股護犢子的急切。
“小拙啊,剛從實驗室過來吧?讓你跑一趟,冇耽誤你調引數吧?”
他試圖將話題鎖定在物理係內,但李建明冇給他機會。
“讓開。”
李建明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冇理會方士,眼中隻剩下那個折磨了他五個月的執念。
他越過方士,直逼陳拙麵前。
靠得近了,陳拙能看見這位老教授發間滲出的細汗,聞到那股長年熬夜積累下的濃重茶味。
李建明的手在發抖。
他抽出一遝邊緣起毛的草稿紙,上麵密密麻麻全是黑藍相間的推導公式,直接遞到陳拙麵前。
“李建明!你乾什麼!”
方士急了,壓低嗓門喊道。
“他才大二!滿腦子流體力學模型,你拿數院那套走入死衚衕的圖論去逼他?這根本不是一個領域的東西!”
“你給我閉嘴!”
李建明猛地甩開方士的手,力氣大得驚人,他轉頭盯著方士,眼底全是血絲。
“不是一個領域?那本《離散數學》上的矩陣是誰寫的?那套強行切斷連續性變數的非線性補償項是誰造的?方士,你少跟我扯淡,那是最純粹的理論數學!他能寫出補償項,就看得懂我的拉普拉斯展開!”
說完,他重新看向陳拙,眼底的暴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
這位學術名宿,在十二歲少年麵前卸下了所有偽裝。
“陳同學,”
李建明努力讓聲音平穩,手裡的紙卻仍在抖動。
“我看過你的文章,現在,我遇到了一堵牆。”
他指著算式中被紅筆圈起的一串專案。
“這是一個複雜網路拓撲的純數猜想,框架冇問題,但進入核心節點的拉普拉斯矩陣展開後......到了第八階,項數開始階乘級爆炸,奇異項瘋狂增生,我嘗試用傳統譜圖理論化簡,但找不到通項公式,它們無法抵消,最後變成了一個完全發散的無窮級數。”
他看著陳拙,聲音透著深沉的疲憊。
“這幾個月,我跟學生手工覈對了前兩百項,找不到任何收斂規律,你幫我看看,這場爆炸......到底怎麼收斂?”
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方士不再阻攔,周齊平也屏息觀望。
陳拙收起了先前的平靜。
麵對這份凝結了一位老教授心血的推導,他冇有敷衍,更冇有裝腔作勢地給出答案。
他神色鄭重地接過那遝沉甸甸的紙,低聲道。
“老師,您稍等。”
安靜的屋子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沙沙聲。
三十秒過去了。
陳拙的視線順著繁雜的求和符號與下標,一行行掃過。
李建明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心提到了嗓子眼。
兩分鐘後,陳拙翻完核心頁麵,將紙張整理整齊,抬頭看向李建明。
“怎麼樣?”
李建明聲音有些發顫。
“能找到通項公式抵消奇異項嗎?”
陳拙看著他,眼神清澈,不偏不倚地陳述事實。
“李老師,您前麵的推導極其嚴謹,邏輯冇有任何漏洞,但是。”
陳拙指著第八階展開式。
“順著傳統譜圖理論走,奇異項的階乘級增生是這種連續拓撲空間的必然屬性,隻要在框架內,它註定發散,根本不存在通項公式。”
陳拙很坦誠。
“這是一條邏輯上的死衚衕,順著這條路,我也解不開。”
話音剛落,方士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
解不開好,解不開就代表陳拙還在人的範疇,老李也能死心了。
而李建明眼底剛燃起的光,像被冷水澆滅,瞬間熄了下去。
他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五個月的日夜,半櫃子的草稿,最後竟是一麵無法逾越的高牆。
他苦笑一聲,聲音微弱。
“看來真的是死路,是我病急亂投醫了,連提出矩陣降維的人都說冇法化簡,這套傳統的譜圖理論,確實是走到頭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抽回草稿紙時,陳拙手腕微轉,輕巧地避開了他的手。
李建明愣住了。
陳拙握著那疊紙,銀色鉛筆在指尖轉了半圈,聲音依舊平靜:
“老師,在傳統代數圖論裡,這確實是死衚衕,但解不開這個空間的通項公式,不代表這個問題冇有往下推的餘地。”
李建明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他黯淡下去的眼神,瞬間又迸發出一種光芒。
“你......你說什麼?”
李建明的聲音拔高了。
連站在旁邊準備看戲的方士,臉色也是一變。
陳拙冇有在意其他人的反應,他微微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草稿紙上。
“李老師,您看過我在《離散數學》上發的那篇短文。”
“看過!看過無數遍!”
李建明連連點頭。
“你構建了一個離散代數矩陣,用非線性補償項強行切斷了無窮級數,我就是想問你,你那個矩陣,能不能套用在我這個圖論模型上?”
陳拙輕輕搖了搖頭。
“不能直接套用。”
陳拙的回答很乾脆。
“我那篇文章處理的是離散的獨立節點,而您研究的是連續性的複雜網路,兩者的邊界條件完全不重合,如果強行把那個代數矩陣套進來,會導致整個拓撲結構的崩塌。”
李建明剛剛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了幾分。
“不能套用......那......那怎麼解?”
陳拙走到周齊平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將草稿紙平鋪,他握筆俯身,視線鎖定在那堆密密麻麻的奇異項上。
三位教授的目光跟隨筆尖移動,空氣安靜得隻剩鉛筆摩擦紙麵的刷刷聲。
“老師,您一直試圖在原本的連續拓撲網路裡尋找規律。”
陳拙一邊說,一邊在空白處寫下一個基礎轉換函式。
“在這個維度,奇異項不斷增生是空間特性,但如果,我們放棄硬算通項公式呢?”
他加了一個群空間符號,聲音平緩卻字字千鈞。
“如果在第八階節點引入一個同調群對映,我們不去找抵消規律,而是通過同調對映,將這些連續變數整體投射到一個全新的離散代數空間裡。”
筆尖在符號上點了點。
“在新的空間裡,原本發散的奇異項會失去連續性依托,在新的代數結構下,它們不需要被抵消,而是會自發坍縮。”
陳拙停下筆,看著李建明。
“到了那一步,您就不需要理會無窮級數了,您隻需要在新的離散空間裡構建一個閉包,將邏輯首尾相連。”
死寂。
方士聽得雲裡霧裡,這種跨越維度的同調群理論超出了他的應用範疇,周齊平雖然不解其意,卻看向了李建明。
此時的李建明像是中了定身咒。
他死死盯住那行鉛筆字。
同調群對映。
整體投射。
自發坍縮。
這幾個詞像一道雷,劈開了困擾他五個月的組合爆炸大山。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臉色漲紅,原本彎下的脊背因極度亢奮而僵硬。
“同調群對映......投射......自發坍縮......”
李建明喃喃自語,突然猛地奪過陳拙手中的鉛筆,整個人撲在辦公桌上,他像瘋魔了一樣,順著那個思路開始演算。
李建明的運算快得驚人,那兩個棘手的奇異項在他的筆下迅速轉換形態,被強行拖入新的離散結構。
三分鐘後,李建明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看著草稿紙下方得出的結果。
那兩個原本會無限發散的奇異項,在離散空間下,真的坍縮成了兩個安靜的常數。
冇有發散。
路,是通的。
李建明趴在桌上,肩膀開始劇烈顫抖,鉛筆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緩緩起身,轉頭看向陳拙,眼裡的血絲燃燒著狂熱。
他猛地跨步抓住陳拙的胳膊,力氣大得聲音都在變調,吼聲迴盪在走廊:
“物理有什麼好學的!!”
“那都是些算近似值的工程活!你這腦子去算物理,是對數學的犯罪!”
他死死抓著少年,眼中滿是不容拒絕的霸道。
“小陳,來數院!我李建明親自帶你!基礎課免了,我幫你申請課題,申請資金!你天生就是純數的料,誰敢讓你去修風洞,我李建明就去掀了他的實驗室!”
一旁方士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