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拙站起來轉身走進了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自來水嘩啦啦地衝進洗手盆裡。
陳拙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捧涼水,直接潑在了臉上。
水很涼,激得他閉了一下眼睛。
他又接了一捧,用力在臉上搓了兩下。
指尖傳來的溫度是真實的,水流的觸感是真實的,洗髮水淡淡的香味也是真實的。
陳拙關掉水龍頭,扯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
毛巾有點粗糙的表麵摩擦著臉,讓他因為長時間通電話而有些發木的神經稍微恢複了一點知覺。
他重新走回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桌麵上,還攤著他昨天晚上推導了一半的草稿紙。
那是關於某個高維拓撲空間的離散代數模型。
紙麵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矩陣,群論符號和優美的邏輯推導箭頭。
線條流暢,結構嚴謹,就像是一座用純粹的智力搭建起來的水晶宮殿。
陳拙很享受這種過程。
用最簡潔的數學語言去描述最複雜的理論,就像是在玩一場隻有少數人能懂的解謎遊戲。
解開一個結,就有一種打通關的爽感。
他習慣性地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中性筆,大拇指和食指熟練地轉了一圈。
筆尖懸停在草稿紙的空白處。
但他遲遲冇有落下。
紙麵上那些完美的符號,此刻在他的眼睛裡,突然變得有些失焦。
它們輕飄飄地浮在白紙上,像是冇有重量的塵埃。
陳拙的耳邊,又響起了幾分鐘前,跨越了幾個時區傳來的那種聲音。
夾雜著沙礫的狂風,刺耳的電磁乾擾,還有那台重型柴油發電機沉悶,笨重,轟隆隆的運轉聲。
以及苗世安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帶著血腥味的迷茫。
那裡的世界,冇有完美的矩陣,也冇有連續的平滑過渡。
那裡的世界是斷裂的,是上一秒還在打電話說謝謝,下一秒就吊死在鋼鐵架子上的粗糙現實。
陳拙看著筆尖在紙上投下的那個小小的陰影。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些精雕細琢的理論推導,有點虛幻。
有點冇意思。
在這個連一杯乾淨的水都需要用命去換的地方,一個完美的拓撲學證明,能擋住一顆哪怕是最劣質的子彈嗎?能讓一個十歲的孤兒鬆開咬人的牙齒嗎?
不能。
陳拙輕輕撥出一口氣。
他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索然無味。
就像是一個人在泥地裡摔了一跤,滿手都是土,回頭卻看到彆人在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冇有瑕疵的雪花。
他把手裡的中性筆隨手扔在了桌上,筆桿撞擊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十幾張寫滿了頂尖數學公式的草稿紙攏到一起,邊緣在桌麵上磕齊。
他冇有把它們揉成一團,也冇有撕碎,他隻是平靜地拉過桌角那本極其厚重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把這疊草稿紙塞到了詞典的最底下。
厚重的書本壓了上去,把那些輕飄飄的虛空,結結實實地壓在了黑暗裡。
陳拙覺得宿舍裡有點悶。
他站起身,脫掉腳上那雙拖鞋,換上了一雙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鞋。
拿上鑰匙和校園卡,推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陽光已經開始刺眼了。
陳拙冇有走大路,而是穿過兩棟教學樓之間的林蔭道,朝著老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放假期間的圖書館人不多。
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一股混雜著舊紙張,防蟲劑和陳年地板蠟味道的冷氣撲麵而來。
這種味道很熟悉,也很安靜。
陳拙順著樓梯走上三樓。
按照他平時的習慣,他應該會直接右轉,去外文期刊閱覽室或者純數的藏書區,去看看蘇微給自己分好類的,那些常人看一眼就會覺得頭暈目眩的純數。
但今天,他在樓梯口停頓了一下,轉身走向了左邊。
那是工程應用,係統控製和計算機底層演演算法的排架區。
這裡的書架看上去就冇有右邊那麼高雅。
書脊上的名字大多帶著一種工業時代的粗糙感,來這裡借書的學生,通常都是為了應付某個具體的專案或者實驗報告。
陳拙慢慢地走在狹窄的書架過道裡。
他的目光在那些書脊上滑過。
《流體力學基礎》,《電機與拖動》,《微機原理》。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個並不起眼的角落。
他伸出手,抽出了幾本大部頭。
一本是《離散控製係統與穩定性分析》,一本是《運籌學底層演演算法及應用》,還有一本是名字聽起來極其枯燥的《複雜網路抗毀傷性與容錯路由機製》。
這些書很厚,紙張的質量一般,翻開來,裡麵冇有那麼多優美的邏輯推導,全是些複雜的流程圖,冗長的程式碼段,以及為了應對各種突發故障而設計的,顯得有些臃腫的演演算法分支。
在純粹的數學家眼裡,這些東西可能有些糙,甚至是不入流的。
它們不追求極致的簡潔,它們隻追求一件事,在最惡劣的情況下,係統不能宕機。
陳拙抱著這三本厚厚的書,感受著它們壓在胸口的重量。
他搞不懂中東複雜的局勢,他也不打算去當一個指點江山的政治家。
他現在隻是一個稍微有點聰明的小孩。
他隻是本能地,想要在自己熟悉的數學世界裡,尋找一種像苗世安手裡那把扳手一樣的東西。
尋找一種像發電機齒輪一樣的結構。
哪怕上麵沾滿了泥沙,哪怕缺了一個角,它也能死死地咬合住,硬生生地把水抽上來。
他突然就想看點有用的東西,哪怕它不夠漂亮。
陳拙抱著書,推開了走廊儘頭那間外文閱覽室的門。
閱覽室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個人分散坐在不同的角落,陽光透過老式的綠色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老位置的蘇微。
蘇微麵前攤開著幾個厚厚的筆記本,手裡的筆正在飛快地驗算著什麼。
她依然在搞她那些試圖用概率降維去解析金融市場的龐大計算。
陳拙走過去,拉開她對麵的椅子,坐了下來。
三本厚重的工具書放在桌麵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悶響。
蘇微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冇有立刻抬頭,而是先寫完了那半個公式,然後才慢慢抬起眼簾。
蘇微的目光隻在陳拙麵前那三本書的書脊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鐘,眉頭就微微挑了一下。
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意外,然後直截了當地看向陳拙的臉。
她冇有問陳拙早上乾什麼去了,也冇有問他為什麼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悶。
蘇微看問題的角度永遠是極其功利和直接的。
“《複雜網路抗毀傷性》?”
蘇微輕聲念出了最上麵那本書的名字,語氣裡帶著點評估的意味。
“你怎麼看起這種應用演演算法了?”
她放下筆,雙臂交叉擱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不像你的風格啊。”
蘇微說得很篤定。
在她的印象裡,陳拙應該是一個鑽進純數的象牙塔裡鑽研並以此為樂的一個人。
陳拙的數學是帶著一種遊刃有餘的高階感的。
而他現在拿的這些書,裡麵全是些為了應付係統崩潰而設計的麻煩事。
陳拙冇有躲避蘇微的目光。
他伸手翻開最上麵那本書的硬紙殼封麵,紙張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嗯。”
陳拙的語氣很平靜,冇有任何掩飾,也冇有長篇大論的解釋。
他隨手翻了兩頁,看著上麵那些錯綜複雜的節點圖。
“突然想看看。”
陳拙的視線落在書頁上,聲音不大,像是在回答蘇微,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可能是之前的那些看膩了,想換換腦子。”
蘇微看著他。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派,從來不相信什麼浪漫的學術追求。
如果一個工具好用,她就會用,如果一個工具不好用,再漂亮她也會扔掉。
她隱隱察覺到了陳拙今天好像有什麼變化。
但她冇有追問他受了什麼刺激,在蘇微的邏輯裡,原因不重要,結果和效率才重要。
“這種底層的運籌和容錯演演算法,計算量很大,而且裡麵充滿了冗餘資料。”
蘇微靠回椅背上,給出了一句非常客觀的評價。
“它的模型都很粗糙,需要把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節點都用窮舉法兜底,冇有那種連續性模型來得漂亮。”
“不用多漂亮。”
陳拙抬起頭,看著蘇微。
“模型再漂亮,前提是預設中間的條件不會斷。”
陳拙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蘇微聽不懂,但卻能清晰感受到的重量。
“但現實裡,隻要一根線斷了,整個係統就會癱瘓。”
陳拙輕輕拍了拍手邊那本厚厚的書。
“我現在不要那種近似的漂亮,我想看看最笨的結構,是怎麼一步步卡死的。”
蘇微看著陳拙拍在書本上的手,挑了挑眉。
點了點頭,語氣裡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認同。
陳拙緊繃了一早上的嘴角,終於稍微鬆動了一下。
他冇再說話。
蘇微低下頭,重新拿起筆,繼續對付她紙上的那些龐雜資料。
陳拙也收回視線,將目光徹底投向了麵前的書本。
他從旁邊的筆袋裡抽出一支普通的圓珠筆,隨便拿過一張圖書館提供的草稿紙。
他開始看那些枯燥的,關於離散控製節點的案例。
書上的例子是一個大型物流網路的抗損毀測試。
如果A節點因為自然災害癱瘓,如果B節點的資料傳輸延遲,係統該如何通過C節點和D節點進行粗暴但有效的重定向。
陳拙冇有用他習慣的那些高階代數技巧去簡化它。
他開始順著書上的笨辦法,一步一步地推導。
筆尖在有些粗糙的草稿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這個過程一點也不享受。
它繁瑣,枯燥,充滿了重複的計算和令人煩躁的冗餘驗證,每走一步,都要回頭確認基礎有冇有垮掉。
就像是一個滿手油汙的修理工,在一堆生鏽的零件裡,一個個地去測試齒輪的咬合度。
一個節點通過。
又一個節點被鎖死。
一條備用邏輯線路被搭建起來。
隨著草稿紙上那些醜陋但堅固的矩陣一個個成型,陳拙心裡那種從早上接完電話後就一直懸在半空的發飄感,終於一點一點地落了地。
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裡持續著。
在陳拙聽來,這細微的摩擦聲,竟然漸漸地和記憶裡那台重型柴油發電機轟隆隆的運轉聲重疊在了一起。
他在書本上設定著一個又一個哪怕斷電也能強製啟動的冗餘演演算法。
就像是看到了苗世安在那片幾十度高溫的黃沙裡,擰緊了發電機油路上的最後一顆螺絲。
兩隻蝴蝶,在截然不同的時空裡,穿越了文明的虛幻與戰火的殘酷,最終各自落在了最堅硬,最粗糙的現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