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徽州,終於捨得褪去那層悶在人身上的熱殼。
早晚的風裡,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涼意。
老圖書館窗外的那排樹,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起微黃,被風一吹,偶爾會有一兩片打著旋兒落下來,掉在地磚上。
三樓的外文閱覽室裡,頭頂的吊扇依然在倔強的轉著,但吹下來的風已經不再是那種讓人煩躁的熱氣了。
陳拙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手裡翻著一本大部頭的代數專著。
他看書的速度不快,有時候一頁能停留十幾分鐘,手裡的鉛筆偶爾在旁邊的草稿紙上點兩下,寫下幾個乾癟的字元。
隔著一張寬大的原木桌子,蘇微坐在他的斜對麵。
“啪。”
一聲並不算響,但十分乾脆的合書聲打破了角落裡的安靜。
陳拙抬起頭。
蘇微正把手壓在那本厚厚的《概率論與數理統計》封麵上。
那本書現在的樣子可以說是慘不忍睹。
原本硬挺的書脊已經被翻得徹底軟趴趴的,邊緣起了毛邊,封麵上甚至還用透明膠帶貼了兩層用來加固。
書頁因為無數次的翻閱和做筆記,變得比原來厚了將近三分之一,側麵看過去,密密麻麻全是折角和黑色圓珠筆劃過的痕跡。
蘇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冇有立刻說話,而是抬起雙手,用大拇指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和眼眶,像是要把這兩個月塞進腦子裡的數字和公式全都強行壓實一樣。
陳拙把手裡的鉛筆放下,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弄完了?”
他輕聲問了一句。
蘇微放下手,睜開眼睛。
她的眼睛裡佈滿了細小的紅血絲,那是長時間高強度集中注意力的代價,但此刻,那雙眼睛裡透著一種極其明亮的,完成了某種艱難戰役後的痛快感。
“最後一章,引數估計和假設檢驗,過完了。”
蘇微的聲音因為長時間冇說話,顯得有些沙啞。
“感覺怎麼樣?”
“剛開始像是在啃生鐵。”
蘇微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早就涼透的白開水。
“後麵用你教的那個矩陣降維的方法,把那些連續性的積分公式全部拆成離散網格之後,就像是找到了生鐵上的縫隙,可以直接拿錘子順著縫隙砸開了。”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陳拙,語氣裡帶著點少見的服氣。
“你那個辦法,確實好用,它省了我至少一半的計算量,很多原本需要繞很大圈子去求導的連續概率密度函式,被你切成矩陣之後,直接變成了簡單的加減乘除,你很厲害。”
“好用就行。”
陳拙笑了笑。
“書本上教的連續性微積分,是為了追求數學上的絕對嚴謹和完美,但你學這個,是為了以後去算金融模型,去評估風險,實用主義者不需要完美,隻需要一把足夠快,足夠鋒利的刀。”
蘇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她把那本幾乎散架的教材小心翼翼地收進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拉上拉鍊。
然後,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有些陳舊的零錢包,開啟按扣,從裡麵仔細地捏出兩枚一元硬幣,放在手心。
“走吧。”
蘇微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麵。
“去哪?”
陳拙挑了挑眉。
“下樓,請你喝汽水。”
蘇微看著他,語氣平靜,但眼神很認真。
“算是謝謝你這個夏天的幫忙,冇有你畫的那幾條道,我這個暑假估計得死在這本書上。”
陳拙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然後又轉回來看著蘇微。
“今天外麵冇下雪啊。”
他一本正經地說。
整個夏天,蘇微摳門到了極致,一支圓珠筆芯恨不得能寫出花來,草稿紙全是正反麵寫得密不透風。
請人喝汽水這種事,發生在蘇微身上,確實比八月下雪還要罕見。
“少廢話。”蘇微冇理會他的打趣,“兩塊錢的預算,喝不喝?不喝我收回去了。”
“喝,鐵公雞拔毛,不喝是傻子。”
陳拙笑著站起來,合上桌上的書,隨手把草稿紙夾在書頁裡,拿起自己的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閱覽室。
走廊裡的光線比閱覽室裡要暗一些,空氣中瀰漫著陳年舊書的味道。
順著樓梯往下走,能聽到樓外操場上隱隱約約傳來的打籃球的聲音。
走出老圖書館的大門,傍晚的涼風迎麵吹過來,吹散了在屋子裡悶了一下午的陳舊書氣。
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建築物的後麵,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橘紅色。
校園裡的主乾道上,人漸漸多了起來,大部分是留校的學生,回宿舍,或者三三兩兩地往食堂走。
他們沿著小路往宿舍區的方向走。
路邊就有一個小賣部,老闆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搖著蒲扇,旁邊的收音機裡放著單田芳的評書。
蘇微走到冰櫃前,拉開玻璃門。
一股白色的冷氣瞬間冒了出來。
冰櫃裡整齊地碼著一排排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瓶身上掛滿了水珠。
蘇微拿了兩瓶,走到櫃檯前,把一直捏在手心裡的那兩枚一元硬幣放在玻璃檯麵上。
發出清脆的叮噹兩聲。
“叔,開一下。”
老闆慢吞吞地站起來,拿起拴在櫃檯旁邊的一把鐵起子,熟練地在瓶蓋上一撬。
“哧——”
“哧——”
兩股帶著橘子甜味的味道從瓶口竄了出來。
蘇微把其中一瓶遞給陳拙。
玻璃瓶很冰,握在手裡,能感覺到涼意。
陳拙接過汽水,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那種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的刺激感,讓人忍不住想打個寒戰。
在這個夏末的傍晚,卻顯得恰到好處。
“爽。”
陳拙感歎了一句。
蘇微也喝了一小口,喝得很慢。
兩人冇有馬上離開,而是走到小賣部旁邊的一個花壇邊站定。
花壇邊緣貼著白色的瓷磚,陳拙靠在瓷磚上,看著遠處逐漸亮起來的路燈。
“接下來什麼打算?”
陳拙看著手裡冒著冷氣的玻璃瓶,隨口問道。
“概率論啃完了,準備換什麼新菜?”
“不著急吃新菜。”
蘇微搖了搖頭。
“我得花點時間,把這些理論放到實際的資料裡去跑一跑,書本上的東西終究是死的,等開學了,我去機房找點真實的股市曆史資料,用你的離散模型建個簡單的盤口測算一下,工具拿到手了,得試一試才知道快不快。”
“你呢?”
蘇微轉過頭,看著陳拙。
“你這個夏天,每天就在那張桌子上寫那些隻有鬼纔看得懂的符號,你準備乾嘛?”
陳拙聞言,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汽水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重生這種事,在小說裡聽起來像是個巨大的金手指,小說裡好多人帶著幾十年的記憶回來,就能無所不能。
但隻有陳拙自己最清楚,他上輩子真的隻是個普通人。
他腦子裡冇有裝滿現成的尖端科技,冇有自帶什麼航空發動機圖紙,更冇有背下光刻機的底層原始碼。
他對那個波瀾壯闊的未來的認知,僅僅隻停留在偶爾從新聞報導裡的那些宏大名詞上,晶片封鎖,演演算法壁壘,材料製裁,EDA軟體卡脖子。
他知道要點在哪裡。
他知道十幾年後,大洋彼岸會用怎樣的技術霸權來扼住這裡的咽喉。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走到那個要點。
所以,他冇法像那些天賦異稟的重生者一樣,直接提筆默寫出跨時代的真理。
他唯一能依靠的,隻有這具因為重生而變得專注,敏銳的年輕大腦,以及超越了這個時代一點點的未來視角。
既然腦子裡冇有現成的武器,那就隻能自己一點點把造武器的機床給搭出來。
他把現階段老圖書館裡能接觸到的所有數學期刊,代數拓撲,圖論基礎,一點點嚼碎,嚥下去。
他知道未來是屬於計算機,演演算法和高精尖工業的時代,而那些東西的底層邏輯,絕對不能僅僅依靠傳統的大鍋飯和力大磚飛。
這個過程枯燥,冇有解決任何具體的現實問題,甚至在外人看來,他每天隻是在紙上畫著無意義的矩陣符號。
“我啊。”
陳拙喝了一口汽水,碳酸氣泡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轉過頭,看著蘇微,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小事。
“我大概是,給自己燒了一窯磚。”
“燒磚?”
蘇微顯然冇聽懂這個比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嗯。”
陳拙點點頭。
“你學概率論,是為了造一艘船,好在以後的金融海嘯裡撈錢,我冇你那麼實在,我隻是知道,以後可能會刮很大的風,下很大的雨。”
他用瓶底輕輕磕了一下花壇的瓷磚邊緣,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腦子裡冇有現成的高樓大廈,我這個夏天什麼也冇乾,就是在地上挖了個坑,把平時看來的那些散亂的數學理論和邏輯,用離散代數當柴火,硬生生地燒成了一塊塊結實的磚頭。”
他冇有用任何宏大的詞彙,隻是簡單地把這一切歸結為燒磚。
現在,這一小塊由離散代數構成的,堅不可摧的底層邏輯基石,已經穩穩地鋪在了他的腦海深處。
他不需要去死記硬背任何前人的結論,因為隻要有了這些基礎的磚塊,隻要邏輯是通的,他可以自己在這個地基上,一層一層地把大樓蓋到天上去。
蘇微看著陳拙。
她其實一直覺得眼前這個少年有些矛盾。
他明明有著那種看一眼就能算出概率期望值的變態算力,但做事卻總是慢條斯理,一點也冇有天才特有的那種張狂和急躁。
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往裡扔塊石頭,連個迴音都聽不到。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蘇微收回視線,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但感覺你好像也乾完了一件很累的事。”
“算是吧。”
陳拙晃了晃手裡的玻璃瓶,裡麵還剩下一口汽水。
蘇微難得地笑了一下。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她揚了揚手裡的汽水瓶,像是在舉杯致意。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陳拙也舉起瓶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瓶身。
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夏末的晚風吹過他們所在的這片空地,吹散了最後一絲暑熱。
遠處,宿舍樓的視窗陸續亮起了燈光。
收發室的大爺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搖晃著清脆的車鈴,慢悠悠地從他們麵前經過。
再過幾天,老生們就要陸續返校,大一的新生也將帶著大包小包湧入這座校園。
這個安靜了兩個月的學校,又要重新變得喧鬨起來。
陳拙仰起頭,把瓶子裡最後一口汽水喝乾。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兩個人的夏天,就這麼平平淡淡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