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徽州,空氣裡全是那種能滲進骨頭縫裡的濕冷。
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外麪灰濛濛的,連太陽都難得見一麵。
每到這個時候陳拙都會格外想念上輩子在北方呆著的時候的暖氣。
216宿舍的門關得死死的。
屋裡的氣氛,比起幾個月前,已經緩和了太多。
楚戈坐在電腦前。
他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手上戴著一副露指的半截毛線手套。
原本那個砸得震天響的青軸機械鍵盤,換成了一個普通的靜音鍵盤。
楚戈的手指在上麵敲擊,發出的聲音微乎其微。
手感雖然綿軟,但至少不會再像打樁機一樣折磨陸嘉的神經。
對麵的床上,陸嘉盤腿坐在床上,身上裹著一床厚被子,隻露出個腦袋和兩隻手。
他在做一套曆年的數學分析卷子。
筆尖在紙上劃過,安安靜靜。
楚戈敲完了一段程式碼,停了下來。
他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白氣,搓了搓手。
有點卡殼了。
腦子一轉不動,他就習慣性地想抽菸。
楚戈伸手摸向桌上的煙盒,剛拿出一根咬在嘴裡,習慣性地想拿打火機。
他瞥了一眼對麵的陸嘉。
陸嘉正低著頭算題,冇看他,隻是微微皺了皺鼻子。
楚戈歎了口氣。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手裡,站起身,拉開陽台的門,走出去,然後反手把門關嚴實。
外麵的冷風,直接糊了楚戈一臉。
他凍得哆嗦了一下,背靠著牆,低頭把煙點上。
陸嘉停下筆,抬起頭。
隔著玻璃門,他能看見楚戈在陽台上縮著脖子抽菸的樣子,菸頭在灰暗的光線裡忽明忽暗。
視線收回來,楚戈桌上那個靜音鍵盤,正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
陸嘉的目光在那張鍵盤上停了兩秒,又轉頭看了一眼陽台外麵的楚戈。
他在大腦裡,似乎進行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變數配平。
陸嘉放下筆,從被窩裡鑽出來。
他拿起楚戈桌上那個平時用來當菸灰缸的空易拉罐,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拿起暖壺,在一個乾淨的玻璃杯裡倒了半杯熱水,放在了楚戈的滑鼠墊旁邊。
做完這些,他又迅速鑽回自己的被窩,繼續算題。
幾分鐘後。
楚戈推開陽台門,帶著一身濃重的寒氣和菸草味走了進來。
他趕緊關上門,把冷風擋在外麵。
剛坐下,就看到了滑鼠旁邊那杯冒著熱氣的水。
楚戈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陸嘉,喉結動了動,剛準備開口說句什麼。
“今天降溫。”
還冇等楚戈發出聲音,陸嘉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語速飛快地先開了口。
他背對著楚戈,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硬邦邦的生硬。
“彆凍感冒了,半夜咳嗽,吵。”
一句話,乾脆利落,把楚戈所有可能出現的話術堵得死死的。
楚戈靠在椅背上,看著陸嘉那個彷彿刺蝟一樣縮成一團的背影,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扯起嘴角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端起那個水杯,捂在手裡,暖了暖凍僵的手指。
“死不了。”楚戈喝了一口熱水,“老子可是要改改變世界的男人,閻王爺不收我。”
屋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悶悶的鍵盤聲和筆尖的沙沙聲。
215宿舍。
一推開門,就是一股濃烈的鬆香味道。
王大勇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把電烙鐵,正對著一個拆得七零八落的隨身聽使勁。
陳拙端著洗臉盆從衛生間走出來,他剛洗完頭,頭髮半乾著。
“大勇,你這業務範圍越來越廣了。”
陳拙把臉盆放下,拿起毛巾擦頭髮。
“前天修收音機,昨天修熱得快,今天連隨身聽都搞上了,哪來的?”
“隔壁的。”
大勇用烙鐵點了一下焊錫絲,小心翼翼地焊在一個微小的觸點上。
“磁帶轉不動了,我拆開一看,電機冇壞,是裡麵的傳動皮帶老化斷了,我找了根差不多粗細的牛皮筋給它套上了,順便把接觸不良的線頭重新焊一下。”
“收手工費麼?”
“收個屁,一包紅梅煙就打發了,問題是我特麼又不是楚戈,我又不抽菸。”
大勇吹了吹電路板上的煙,放下烙鐵。
“後來說包我一個星期的早飯,也就這麼算了。”
陳拙聳了聳肩,冇說什麼。
他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了下來。
書上還是放的那份二十多頁的普林斯頓預印本。
那個用鉛筆畫上的小問號,依然靜靜地停留在第四頁的公式旁邊。
陳拙看著那個問號。
這段時間,這篇文獻就一直放在這裡。
說實話,陳拙現在還冇什麼思路。
索性把它當成了一個複雜的課後思維魔方。
偶爾在洗完澡後,或者像現在這樣聽著大勇修東西的間隙,他就會在腦子裡把它轉兩圈。
陳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草稿紙。
他冇有去看那篇文獻的具體文字,那坨龐大的重整化公式早就在他腦子裡拆解成了一個個變數。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一個積分符號。
順著普林斯頓的原始思路,他試圖用傳統的連續微積分去走一遍這條路。
筆尖在紙上平穩地遊走。
第一步,流形定義,冇有問題。
第二步,邊界收斂,冇有問題。
第三步,代入引數。
到了第四步。
陳拙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看著紙上不斷累加的變數,隨著計算的深入,分母上的那個數值開始以幾何級數逼近於零。
在連續的數學模型裡,分母無限趨近於零,意味著整個結果將不可避免地導向一個深淵。
無窮大。
這就是那個死結。
也是為什麼普林斯頓的那幫人,要在這裡硬生生地打上一個臃腫的補丁,用複雜的重整化去強行抵消這個無窮大。
陳拙停下了筆。
大勇正好弄完了隨身聽,合上塑料外殼,按了一下播放鍵。
耳機裡傳出微弱的音樂聲。
“弄好了。”
大勇滿意地拍了拍手,轉頭看向陳拙,湊過來看了一眼他桌上的草稿紙。
紙上滿是巢狀的積分和極限符號。
大勇雖然是個動手狂人,但科大少年班的底子擺在那,他順著陳拙的筆尖掃了兩眼,立刻就看出了癥結所在。
“這算式走到這,分母直接奔著零去了啊。”
大勇眉頭一皺,指著那個變數。
“這在電路上,不就等於是擊穿了電容,直接短路了嗎?電流瞬間無窮大,板子當場就得燒穿。”
“對,確實燒穿了。”
陳拙蓋上筆帽,語氣很隨意。
“那寫這文章的人怎麼處理的?”
大勇指了指壓在玻璃板下的那篇英文文獻。
“他們冇去斷電。”
陳拙笑了笑。
“他們找了一大堆特彆繁瑣的補償引數,在短路的地方,強行加了一個極其巨大的散熱器,硬生生把溢位的能量給壓住了。”
大勇聽完,出於一個硬體極客的本能,臉上露出了極其嫌棄的表情。
“嘖~”
大勇撇了撇嘴。
“主機板短路,正常人的思路不都是趕緊在前麵串個電阻,或者乾脆拿刀片把那截銅箔割斷,直接飛線繞過去嗎?誰會頂著短路去加個這麼重的散熱片?那機箱還蓋得住嗎?”
陳拙聽完,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大勇這套最粗暴的硬體維修理論,極其精準地刺穿了普林斯頓那幫教授在數學上的執念。
“是蓋不住,很難看,而且嚴重拖慢了整個係統的執行速度。”
陳拙靠在椅背上,看著紙上的廢稿。
“所以,我現在就想在這個算式裡割斷銅箔,直接飛一根線,把這個奇點繞過去。”
“那就飛線唄,你手那麼穩。”
大勇不以為然地拿起桌上的鬆香,準備收拾工具。
“我還在找。”
陳拙伸了個懶腰,冇有一點焦躁。
“找什麼?”
“找一件合適的工具。”
陳拙冇有去死磕。
走不通,說明工具不對。
陳拙把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稿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桌邊的垃圾桶。
他翻開旁邊的一本基礎物理教材。
那種陳拙特有的鬆弛感,在冬夜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
一月中旬。
徽州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泥水,濕冷的感覺更重了。
臨近期末。
科大的老圖書館裡坐滿了備考的學生,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複習氣息。
陳拙抱著幾本磚頭一樣厚的外文書,走到借閱台前。
蘇微低著頭,正在往一疊新到的期刊上蓋歸檔章。
動作機械,但效率極高。
聲音不大不小,很有節奏感。
陳拙把手裡的書放在木製檯麵上。
蘇微停下動作,抬起頭。
她看了陳拙一眼,冇說話,拿過他手裡的借書證,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
然後翻開那幾本書的扉頁,熟練地蓋上還書日期。
“你要找的那本俄文版的《代數拓撲基礎》,在東區閱覽室的角落裡,還冇人借。”
蘇微把書和借書證推給陳拙,語氣平淡,就像在播報天氣。
陳拙有些意外。
他前兩天隻是隨口問了一句,冇想到她還記得。
“你的腦子比圖書館的檢索係統好用多了。”
陳拙收起借書證,笑著說。
“檢索係統是用電的,費錢。”蘇微重新拿起印章,目光落回桌上的期刊。
“我是用食堂饅頭供能的,應該是比它實惠點。”
陳拙笑了笑。
“快考試了,你不複習?”
陳拙隨口問了一句。
“剛看完,都記下來了。”
蘇微翻過一頁紙,頭也不抬。
陳拙比了個大拇指。
“厲害。”
他冇有多作停留,拿著書轉身往東區閱覽室走去。
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回到宿舍。
大一期末考試的氛圍已經徹底籠罩了這層樓。
走廊裡到處都是背誦政治和英語的嘟囔聲。
就連對門的楚戈,也愁眉苦臉地拿著一本思政推開了215的門。
“大勇,借點腦白金給我喝喝行嗎?”
楚戈一屁股坐在大勇的床上,把書往旁邊一扔。
“這玩意兒比程式碼難懂多了,為什麼咱們還要考這啊,什麼時候定下了什麼方針,什麼政策,為什麼還要考這些啊。”
大勇正拿著一張電工學試卷對答案,頭也冇回。
“你不是過目不忘的極客嗎?建個索引不就完了。”
“我靠啊,程式碼它是講邏輯的啊,這冇有邏輯啊!”
楚戈抓狂地揉頭髮。
他轉頭看向坐在桌前的陳拙。
陳拙正在看剛從圖書館借回來的那本《代數拓撲基礎》。
“明天就考高數了。”楚戈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本滿是俄文字母的書。
“你不複習在這看天書呢?”
陳拙把視線從書頁上移開,翻到高數課本,隨手拿起筆。
“高數的考點,上週教授不是在講課的時候說了嗎?”
陳拙語氣平靜,帶著點理所當然。
“泰勒展開的反向與存在性,含參變數與極限交換的複雜積分,隻要把這兩個套路記住,剩下的都是體力活。”
楚戈愣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上週的高數課。
他那時候好像正在想怎麼除錯一個軟體的介麵?
“他什麼時候說的?等等,那天你來了?”
楚戈有些崩潰。
“在他喝第二口水,擦黑板之前的那十分鐘,我那節課過來看看考什麼,很簡單。”
陳拙看著他。
“倒是那時候的你好像快要去見周公了。”
楚戈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思政,轉身走出了215。
“都是變態。”
出門前,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宿舍裡又安靜了下來。
大勇對完了答案,打了個哈欠,上床睡覺了。
陳拙坐在桌前。
他把高數課本合上,推到一邊。
視線再次落在了一邊的那篇普林斯頓預印本上。
這一個多月來。
他就像一個在路邊看到一個複雜九連環的過客。
每天路過,他都會拿起來擺弄兩下。
發現某個扣解不開,他就放下,去乾彆的事。
他在等。
等自己腦子裡的某一條迴路,在某一個瞬間,自然而然地搭上那根正確的線。
陳拙輕輕敲了敲桌麵。
窗外,徽州的雪停了。
寒假,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