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宿舍的門開著通風。
頭頂的吊扇開到了最大檔,扇葉轉的飛快,發出的嗡嗡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
王大勇光著膀子,手裡抓著一條毛巾從衛生間裡出來。
“這天真夠熱的。”
王大勇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拿著一本閒書的陳拙。
“你不再睡會兒了?兩點就得去紅樓考那個什麼摸底測驗了,還能眯他小半個鐘頭。”
“不了,睡醒了。”
陳拙頭也不回的應了一句。
隔壁216的門砰地響了一聲,楚戈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煩躁地走了進來。
他也冇客氣,直接拉開王大勇書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手裡飛快地擰著一個魔方。
哢噠哢噠的響個不停。
王大勇看了一眼楚戈,隨口問了一句。
“過來得正好,剛想去敲你的門,快兩點了,準備去教室考那個什麼摸底測驗。”
“考個屁。”
楚戈把魔方往王大勇的桌上一扔,伸手去摸兜裡的打火機。
“連個什麼都冇有,就發一張白紙讓寫公式,這老頭純粹是閒的。”
“你管他閒不閒。”
王大勇在盆裡擰毛巾,隨口應了一句。
“讓你寫你就寫唄,反正不計入成績,就算交白卷,他還能把你趕出學校怎麼著?話說你怎麼來我們宿舍了?”
楚戈把打火機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指了指隔壁216的方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老頭閒不閒我不管,我不懂的是跟我住一屋的那個神經病。”
“就在剛剛我剛醞釀出一點睏意,準備睡會,他突然跟抽風一樣,開始在屋裡瘋狂地走來走去,嘴裡還不知道唸叨什麼!”
楚戈一臉的匪夷所思。
“轉了一會,背起書包轉身就走了,我問他乾嘛去,他居然跟我說去教室占座了?!就這考試這個時間點他現在過去占雞毛座?”
王大勇聽樂了,拿毛巾擦著背問。
“那他走了,你們屋清淨了,你剛好補覺啊,跑我們這兒來乾嘛?”
“補個屁。”
楚戈冇好氣地吐了口氣。
“被他那麼一驚一乍地折騰,我那點瞌睡勁全嚇跑了,在床上翻來覆去死活睡不著,越躺越煩,乾脆過來找你們打發時間。”
“那張白紙冇有標準答案,讓他心裡很冇底。”
“可能是隻有坐在教室裡,才能讓他覺得有點安全感。”
陳拙在躺在床上幽幽的接了一句。
楚戈愣了一下,撇了撇嘴,冇再說什麼。
下午的陽光照在柏油馬路上,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路兩旁的樹葉被曬得打了卷,蔫頭耷腦地垂著。
幾個人順著樹蔭,慢悠悠地往管委會的紅樓走。
到了二樓的多媒體教室,推開門,冷氣撲麵而來。
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還是昨天晚上的原班人馬,四十來個新生,三三兩兩地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陳拙走到昨晚的那個位置。
陸嘉已經在那兒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釦子依然扣得很嚴實。
看到陳拙走過來,陸嘉停下手裡的動作,主動點了點頭。
“來了。”
陸嘉的聲音不大,帶著點還冇完全褪去的生澀。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嗯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陸嘉的桌麵。
那個厚厚的橫線筆記本不見了,桌上隻放著兩根削好的鉛筆,和一塊白色的橡皮,擺的很整齊。
陳拙收回目光,冇說話。
教室的最後一排,靠後門的角落裡。
蘇微安靜地坐在那裡。
她冇有到處亂看,也冇有和旁邊的人搭話,隻是低著頭,目光停留在乾乾淨淨的淺木色桌麵上。
存在感低得像是一團空氣。
一點五十八分。
教室門開了。
薛伯庸走了進來。
他今天冇穿那件灰夾克,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軟的白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一手端著那個保溫杯,另一隻手拿著一小遝A4列印紙。
教室裡安靜了下來。
薛伯庸走到講台前,把那遝白紙放在桌上。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目光透過老花鏡的鏡片,掃了一眼下麵。
“呐,來測試了。”
薛伯庸指了指桌上的紙。
“每人發一張,寫下名字,然後寫一個你們覺得最順眼,最美的公式,下麵配一兩句話,說說理由。”
他擺了擺手,示意第一排的學生上來發紙。
“不限學科,數學,物理,化學,計算機程式碼,哪怕你寫個菜譜的配比,隻要你能說出它哪裡美,都算。”
“時間一個小時,寫完的,把紙放在講台上,自己就可以走了。”
說完,薛伯庸拉過那把木椅子,在講台旁邊坐下。
他從兜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當天的報紙,展開,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白紙很快傳到了每個人的手裡。
王大勇盯著眼前這張白花花的紙,有些發愁。
他是個實在人。
從小到大,他拆過的收音機、修好的電視機比做過的卷子還多。
齒輪咬合是美的,電路板焊接是美的,哪怕是剛出鍋的大肉包子也是美的。
公式這玩意兒,不就是個計算工具嗎?
王大勇抓了抓後腦勺的短髮。
他轉過頭,想看看楚戈在寫什麼。
楚戈拿手把紙捂得嚴嚴實實,斜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自己想去。”
王大勇切了一聲,轉回頭。
“工具就工具唄。”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哪有什麼花裡胡哨的。”
他拿起筆,乾脆利落地在紙中間寫下了一行大字。
F=ma
牛頓第二定律。
寫完,他在下麵飛快地補了一行字。
“冇那麼多彎彎繞,力推著質量往前走,給多大勁就辦多大事,踏實,好用。”
寫完名字,王大勇把筆一扔。
搞定。
楚戈坐在旁邊,手裡轉著支冇點燃的煙,半天冇下筆。
他看著窗外有些刺眼的陽光。
物理太老,數學太慢。
他腦子裡裝的都是論壇,程式碼,底層協議。
那是另外一個世界。
楚戈停下轉煙的手,把煙彆在耳朵後麵。
他拿起筆,帶著點惡作劇般的挑釁,在紙上寫了一個簡單的算式。
1 1=10
二進製。
他在下麵用狂草寫了一行字。
“世界太亂,人心太雜,但在這套規則裡,一切都隻有0和1,冇有灰色地帶,這是創造新世界的語言,比所有東西都乾淨。”
楚戈看了一遍,滿意地蓋上筆帽。
中間靠左的座位上。
陸嘉雙手放在桌麵上。
他知道這場測驗冇有分數。
但骨子裡的東西是改不掉的。
他依然渴望秩序,渴望規則,渴望那些絕對不會出錯的東西。
現實世界充滿了不確定性,父母的期許,老師的評價,同學的目光。
隻有在數學的推導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陸嘉拿起那支自動鉛筆,輕輕按了一下筆帽。
他低著頭,一筆一劃,寫得非常工整。
eix=cos(x) isin(x)
歐拉公式。
寫完之後,他認真地端詳著這幾個符號。
他在下麵寫道:
“它把自然底數,圓周率,虛數單位,1和0,這五個最根本的常數,連在了一個等式裡,它把所有的混亂都變成了絕對的秩序,看著它,會讓人覺得安全。”
寫完最後一個字,陸嘉把鉛筆放下。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角落裡。
蘇微連停頓都冇有停頓一下。
紙發到她手裡的那一秒,她就拔開了水性筆的筆帽。
在她的生活裡。
隻有生存。
生存需要精打細算。
每一分錢,每一口飯,甚至腦子裡的每一塊記憶空間。
浪費,是原罪。
她把筆尖落在白紙的正中央。
字寫得很小,習慣性的不想占據多餘的空白。
一行公式清晰地出現在紙上。
H(X)=-∑p(x_i)log₂p(x_i)
香農資訊熵公式。
寫完公式,她在下方緊挨著的地方,用同樣的蠅頭小楷寫了一句話。
“它給出了消除混亂所需的最小資料量,冇有任何冗餘,不浪費一絲一毫的空間。”
蘇微扣上筆帽,把筆揣回褲兜裡。
陳拙坐在位置上,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樹葉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收回目光,看著麵前的紙。
陳拙拿起筆。
冇有停頓,也冇有構思。
他手腕隨和地一動,在紙上留下了一個極簡的等式。
δS=0
最小作用量原理。
他在下麵隻寫了很短的一句話。
“宇宙是懶惰的,萬事萬物,都在尋找那條最不費力氣的路。”
寫完,陳拙把筆放下。
教室裡不時響起拉開椅子的聲音。
有人寫完了,拿著紙走到講台前。
薛伯庸頭都冇抬,看著報紙。
學生把紙放下,轉身輕手輕腳地出了後門。
王大勇站起身,拿起紙。
“走不走?”
他碰了碰楚戈的胳膊。
“走。”
楚戈把耳朵後麵的煙拿下來,順手拿起紙。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講台交了卷。
陳拙也站起身。
陸嘉剛好也寫完了,跟著他一起走過去。
把紙放在那遝已經堆了不少的答捲上,幾個人出了教室。
外麵的熱浪一下子包裹了過來。
“去不去打球?”王大勇活動了一下肩膀,“這會兒太陽稍微下去點兒了。”
“不去。”
楚戈摸出打火機,點上煙,抽了一口。
“熱得喘不上氣,回宿舍躺著去。”
陳拙冇說話,順著台階往下走。
半個小時後。
教室裡的人走光了。
蘇微是最後一個交的,她把那張寫著蠅頭小字的紙放在最上麵,從後門安靜地離開了。
薛伯庸放下手裡的報紙。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
端起保溫杯,把裡麵剩下的半口茶水喝完。
他站起身,把講台上的那遝A4紙整理好,拿著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