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勇光著膀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十字改錐,正低頭拆一個不知道從哪淘換來的舊半導體收音機。
楚戈推門走了進來,嘴裡斜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手裡百無聊賴地拋著一個防風打火機。
“大勇,弄好冇有?”
楚戈走過來,拉開陳拙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
王大勇頭都冇抬,手裡的改錐繼續擰著。
“冇看我正忙著呢嗎?再說了,宿舍樓規矩貼在一樓水房門口,不讓抽菸。”
楚戈翻了個白眼。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說我就叼著過過嘴癮,冇點。”
他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轉頭看向坐在了床上的陳拙。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陳拙合上書。
“隨便翻翻,怎麼冇在屋裡睡覺?”
楚戈歎了口氣,伸手抓了抓本來就亂糟糟的頭髮。
“睡個屁,我算是服了我那個室友了。”
王大勇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
“怎麼了?”
楚戈把打火機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我靠了,那哥們神經質啊,晚上七點纔開班會,這哥們四點半就爬起來了,揹著個雙肩包,非要去階梯教室占座。”
楚戈搖了搖頭,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說怕去晚了坐不到好位置,聽不清輔導員佈置任務,還非要拉著我一起去,說大學第一天不能遲到,我藉口說要出來拉屎,這才跑出來的。”
王大勇樂了,把拆下來的收音機外殼放在一邊。
“這兄弟挺刻苦啊,你倆住一屋,以後有你受的。”
楚戈踹了一腳桌子腿。
“我個寫程式碼的,跟他這種做題家聊不到一塊去,趕緊的,彆拆你那破爛了,穿上衣服,陪我走一趟。”
“去哪?”王大勇問。
“領書,通知貼在樓下了,這會領咱們的教材,早去早回,這大熱天的,在外麵多待一分鐘我都嫌多。”
“走吧”
陳拙從床上下來,看著王大勇,王大勇從床頭扯過一件背心套上。
三個人出了宿舍,順著樹蔭往物理樓的方向走。
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柏油馬路上升騰著一層熱浪,遠處的景物看著都有些扭曲。
物理樓在一片老樹後麵。
一樓的一間大多媒體教室被臨時改成了教材發放點。
剛走到門口,一股濃重的知識的味道鋪麵而來。
三個人走進去。
教室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四十幾個方方正正的書堆,被打包帶橫豎交叉捆得結結實實。
負責發書的看著像個學長。
手裡拿著個硬紙板,正呼哧呼哧地給自己扇風。
學長麵前站著四五個排隊領書的新生。
陳拙他們三個走過去,排在隊伍最後麵。
排在他們前麵的,是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女生,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T恤,下半身是一條有些年頭的舊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普通的帆布鞋。
隊伍挪得很慢。
後勤處打包教材的時候,為了圖省事,並冇有在每一捆書上貼上學生的名字。
他們是按套餐打包的。
全科的一批,免修英語的一批,免修高數的一批,不同類彆的書垛子混在一起,全堆在地上。
學長髮書,就隻能拿著學生遞過來的免修單,在一地長得差不多的書堆裡玩找書遊戲。
前麵一個男生把單子遞過去。
“學長,我免修高等數學。”
學長接過單子,歎了口氣,把紙板放一邊。
他彎下腰,在一大堆書垛子裡開始扒拉。
“高數是那本綠皮的,我找找啊......”
他在書堆裡轉悠了快兩分鐘,才終於從靠牆的角落裡拖出一捆書,拍了拍上麵的灰,遞給了那男生。
下一個又遞上單子。
學長再次彎下腰,開始新一輪的扒拉和辨認。
排在後麵的楚戈看得直皺眉頭。
他湊到王大勇耳邊,壓低聲音吐槽。
“這什麼原始社會的辦事效率?這活兒要是交給我,我寫個最簡單的分類演演算法,列印幾張條形碼貼上,掃一下就出來了,他這麼靠肉眼挨個找,這得發到什麼時候。”
王大勇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知足吧,起碼冇讓你自己進去翻。”
終於輪到他們前麵的那個女生。
她雙手拿著報到證和免修單,遞給學長。
“學長,免修大學英語和普通物理實驗。”
學長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抹了把臉上的汗,準備再次轉身投入那片讓人眼暈的書海。
“英語是紅皮的,普物實驗是一本薄的黃皮冊子,你等會啊,我看看。”
他剛邁出一步。
“學長。”
女生開口叫住了他。
學長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女生冇有動,她隻是抬起手,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教室右邊靠窗戶的位置。
“那邊第二排,從下往上數第三捆。”
學長愣住了。
“什麼?”
“那捆書裡麵,冇有紅皮和黃皮的冊子。是我的。”
學長將信將疑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走過去。
那個位置混在好幾捆書中間,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學長彎下腰,湊近了看那一捆書側麵的書脊。
《力學》,《微積分》,《線性代數》......
獨獨冇有紅皮的英語和黃皮的實驗手冊。
絲毫不差。
學長直起腰,有些驚訝地轉頭看著她。
“學妹,你這眼力可以啊,這麼亂你一眼就能看出來?”
學長把那捆書提出來,放在麵前的桌子上。
“行,省得我找了,拿走吧。”
女生點了點頭。
她從褲兜裡掏出一根繩子。
就是那種街邊小賣部用來捆紙殼子的繩子,熟練的從這堆書底下穿過去,兩頭交叉,打了個結實的結。
十幾本基礎課教材,全是大部頭,摞在一起分量極重。
女生彎下腰,兩隻手抓住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臂用力,猛地往上一提。
書的重量瞬間全部懸空,壓在那根繩上。
她提著那捆沉重的教材,慢慢轉過身,準備往教室門外走。
走得很吃力。
王大勇是個直腸子,看不過眼。
“哎,那妹子......”
王大勇挽起袖子,大步就要過去幫忙。
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王大勇的胳膊。
是陳拙。
王大勇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陳拙搖了搖頭,鬆開手。
他轉身走到教室角落,那裡堆著幾個已經空了的廢紙箱,陳拙伸手撕下一塊巴掌大小的厚實硬紙板,雙手用力對摺了一下。
他拿著那塊紙板,快步走上前。
陳拙走到女生的旁邊,伸出手,把那塊對摺的硬紙板遞了過去。
“墊在繩子底下,會好很多。”
聲音溫和,平淡。
女生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旁邊的男孩。
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塊硬紙板上。
手心的刺痛感正在一陣陣地傳來。
她遲疑了一下。
鬆開手,把那捆書放在地上,接過了那塊紙板。
墊在繩子下麵,重新提起來,受力麵積變大,那種鑽心的勒痛感消失了。
“謝謝。”
女生的聲音很低。
陳拙點了點頭。
他冇有馬上離開。
陳拙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滿地東倒西歪的書,又看了看正擦汗的學長。
然後,他看著女生,語氣很隨和地開口。
“同學,這滿地的書堆得太散了,學長挨個找實在太慢。”
陳拙看著她的眼睛。
“你剛纔一眼就能分出類彆。”
陳拙偏過頭,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站著的王大勇和楚戈。
“我們三個也是來領書的。”
他頓了頓,丟擲了自己的提議。
“能不能幫個忙,等我們把單子遞過去,你直接幫我們把書指出來?省得我們在這乾等。”
女生看著他,冇有立刻答話。
陳拙溫和地笑了笑,偏過頭,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五大三粗的王大勇。
“作為報酬,這個大個子免費借你用到女生宿舍樓下。”
陳拙看著女生的眼睛,語氣裡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
“他中午吃了相當不少的吃的,正愁冇地方出汗,你的書讓他拎,咱們各取所需,行嗎?”
聽到這話。
站在後麵的楚戈,嘴角扯了一下,把煙塞回兜裡。
王大勇反應極快。
他兩步跨過來,毫不費力地一把抓起那捆書的繩子,單手拎了起來。
“對對對,你隻管帶路,這點分量我還嫌輕呢,就當鍛鍊身體了。”王大勇憨笑著說。
女生站在原地。
她看著陳拙,又看了看旁邊拎著書的王大勇。
從單方麵的幫忙,變成了一場公平的交易。
她用自己的觀察力節省他們的時間,他們用體力幫她搬書。
誰也不欠誰的。
她看了陳拙一眼,點了點頭。
“好,我叫蘇微。”
“陳拙。”
陳拙應了一聲,轉身走向發書的桌子,楚戈和王大勇也跟了過去。
“學長,這是我們三個的單子。”陳拙把單子遞過去。
學長接過單子,看了一眼。
“陳拙,免修高數,英語。楚戈,全科。王大勇,免修英語。”
學長唸完,剛準備歎氣轉身去扒拉。
蘇微站在旁邊,聲音平穩地響了起來。
“全科的在講台左邊最底下,免修英語的那捆,在中間靠右,上麵壓著半個空紙箱,免修高數和英語的是最薄的那一摞,在那個空紙箱旁邊。”
學長愣了一下,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
兩下一翻,三捆書整整齊齊地找了出來。
學長把書搬到了桌子上比了個大拇指。
“學妹,你這腦子是真好用啊。”
楚戈走上前,抱起自己那捆書。
他回頭看了蘇微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好奇和欣賞。
“走吧。”
陳拙抱起自己的書,對大勇說。
王大勇左手拎著蘇微的書,右手抱著自己的書,走在最前麵。
“蘇微妹子,女生樓往哪邊走?”
蘇微跟在他旁邊,指了個方向。
“那邊。”
四個人走出多媒體教室。
外麵的陽光依然毒辣,知了的叫聲此起彼伏。
楚戈抱著書走在陳拙旁邊。
“那妹子挺有意思。”
楚戈低聲說。
陳拙看著前麵王大勇和蘇微的背影。
“記憶力很好。”
“何止是好。”楚戈撇了撇嘴。
“剛纔那一眼,她起碼在腦子裡處理了上百個顏色變數,這要是去寫程式碼,查Bug絕對是一把好手。”
陳拙笑了笑,冇接話。
從物理樓到女生宿舍有一段距離。
王大勇走得很快,蘇微在旁邊默默地跟著。
到了女生宿舍樓下。
大一新生剛報到,宿舍樓下亂糟糟的,到處都是搬行李的人。
“妹子,那我書就給你放這了。”王大勇抹了把汗。
王大勇看了看樓門口那個虎視眈眈的宿管,把書放在台階上。
“這紙板你留著墊手啊,彆硬勒。”
“謝謝。”
蘇微蹲下身,把那塊硬紙板重新墊在繩子下麵。
她提起書,轉頭看了陳拙他們一眼。
“再見。”
“回見。”
王大勇揮了揮手。
陳拙點了點頭。
看著蘇微提著書,吃力地走上台階,進了女生宿舍的大門。
“行了,回去吧。”
楚戈催促道。
“這天太熱了,趕緊回宿舍吹風扇。”
三個人轉身往4號樓走。
路過學校的教學樓時,王大勇突然停下腳步。
“哎,等會。”
他轉頭看著楚戈和陳拙。
“你屋裡那個舍友,他去階梯教室占座,書領了嗎?”
楚戈愣住了。
陳拙也停下腳步。
三個人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