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
清晨五點。
澤陽市還冇醒。
天空裡還掛著幾顆黯淡的星星,空氣中透著一股清早特有的涼意。
陳拙家裡的燈亮了。
陳建國起得很早,他穿上一條灰色的長褲,套了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白襯衫。
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建國捧起冷水抹了兩把臉,拿毛巾胡亂擦乾。
廚房裡,劉秀英已經起來了。
燃氣灶上開著小火,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幾個白皮雞蛋。
案板上放著昨晚鹵好的牛腱子肉。
劉秀英拿著菜刀,把牛肉切成大塊,裝進一個洗乾淨的透明塑料飯盒裡,蓋上蓋子,扣緊。
她又拿了幾個乾淨的保鮮袋,把煮好的雞蛋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裝了進去。
連同幾瓶礦泉水,還有四個大個的紅富士蘋果,一起塞進一個結實的大號塑料袋裡。
陳拙的房門開了。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淺藍色的運動長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球鞋。
背上揹著那個平時上學用的黑色包。
包裡裝著他的通知書、戶口本影印件。
“起了?”
劉秀英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提著那個沉甸甸的塑料袋。
“嗯。”陳拙點點頭。
他走到衛生間去洗漱。
很快,一家三口在客廳裡彙合。
冇有人說話,氣氛裡帶著一種出遠門前特有的緊湊感。
那個行李箱就靠在門邊,陳建國走過去,彎下腰,右手握住箱子側麵的提手。
“走吧。”
陳建國說了一句。
他冇有拉開拉桿讓輪子在地上滾,怕大清早的在樓道裡弄出太大的動靜吵醒街坊鄰居。
就這麼單手提著那個大箱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陳拙緊隨其後,劉秀英走在最後麵。
她關上木門,又拉過外麵的鐵皮防盜門。
鑰匙擰了兩圈。
劉秀英不放心,又伸手抓住防盜門的把手,用力往外拽了兩下。
鐵門發出沉悶的碰撞聲,紋絲不動。
她這才轉過身,提著手裡的塑料袋,藉著樓道裡昏暗的光線往下走。
樓道裡很安靜,隻有陳建國腳上的皮鞋踩在台階上的聲音。
清早的空氣很清新,帶著點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那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就停在不遠處的兩棵老槐樹中間。
車頂和前擋風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一樣的晨露。
陳建國走過去,把紅色的行李箱放在車尾的地上。
他冇有急著去開後備箱。
從褲兜裡掏出一塊乾抹布,繞到車頭。
先把前擋風玻璃上的露水一點點擦乾淨,又把兩側的反光鏡擦得透亮。
擦完玻璃,他繞著車身走了一圈,走到每個輪胎跟前,都抬起腳,在輪胎側麵用力踢兩腳,聽聽聲音,感受一下胎壓。
確定四個輪胎都冇問題,陳建國這才走到車尾,把抹布搭在肩上,伸手去掏口袋裡的車鑰匙。
就在這個時候。
家屬院的大鐵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動靜。
自行車鏈條劇烈摩擦的聲音,在清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車輪碾壓過坑窪路麵的響聲。
陳建國掏鑰匙的手停住了,轉過頭看過去。
劉秀英和陳拙也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大門那邊的薄霧裡,衝出來一輛銀色的捷安特山地自行車。
騎車的人個子不高,但塊頭很大。
正撅著屁股,拚了命地蹬著腳踏板,車把都跟著一扭一扭的。
距離近了。
看清了那張胖乎乎的臉。
張強。
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一腦門的汗。
張強蹬著車,一路衝到桑塔納跟前。
猛地捏住兩個刹車。
輪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印,發出刺啦一聲。
他一隻腳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強子?”
劉秀英愣住了,往前走了兩步。
“你怎麼跑過來了?這大清早的,你爸呢?”
張強顧不上說話,先抬起胳膊,用球衣的下襬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我爸......我爸冇來。”
他喘勻了一口氣。
“他昨天半夜接了個電話,說省道那邊的貨出了點岔子,連夜坐車走了。”
張強嚥了口唾沫,看著站在車門邊的陳拙。
“我知道你們今天一早走,我自己屋裡定了個鬧鐘。”
“四點半就起了,騎車趕過來的。”
錦繡花園在市中心那片。
離陽光家屬院這裡,騎自行車少說得有大半個小時的路程。
還得穿過好幾個大路口。
一個十二歲的半大孩子,大清早摸著黑,滿頭大汗地蹬著車橫穿大半個澤陽市。
就為了趕在車子發動之前,跑到這裡。
陳建國看著張強那滿身的汗,冇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車子支邊上。”
張強點點頭,一歪身,把山地車的梯子踢下來,停在老槐樹旁邊。
他走到車尾。
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個大紅行李箱。
二話冇說。
張強彎下腰,雙手抓住箱子上麵的提手和側麵的拉手。
“嗨!”
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都跟著鼓了起來,硬生生把那個沉重的箱子抬過了膝蓋。
陳建國本來想搭把手,但看到張強那股倔勁兒,把手收了回來。
他拿鑰匙擰開後備箱。
張強憋著一口氣,把箱子穩穩地送進後備箱的最裡麵。
然後。
砰!
他伸手抓住後備箱的蓋子,重重地拽了下來。
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鎖釦咬合。
張強轉過身,在褲上蹭了蹭手心裡的汗。
他看著站在一旁的陳拙。
天光已經開始亮了,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
張強整個人透著一股剛睡醒的懵懂和劇烈運動後的亢奮。
他看著陳拙,悶悶地開口。
“拙哥,真走了啊。”
陳拙手扶著桑塔納後排的車門把手。
他看著張強那一腦門的汗,還有被露水打濕了一點的球衣肩膀。
“嗯,走了。”
陳拙稍微停頓了一下。
“下週市一中開學,進去就是初中生了,你自己機靈點。”
“我留給你的那幾本筆記,冇事多翻翻。”
張強聽著這些話,他咧開嘴,笑了起來,眼睛擠成了一條縫,露出兩排白牙。
“得嘞。”
張強往前湊了半步。
“你去徽州,多吃點肉,我聽我爸說那邊的菜分量小。”
“你彆吃不慣,再給餓瘦了,要是缺啥東西,在電話裡跟我說,我讓我爸給你寄過去。”
陳拙看著這個胖子。
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拉開黑色的車門。
“回吧,趁早上不熱,騎車慢點。”
張強站在原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另一邊,劉秀英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她把手裡那個裝著牛肉和白水蛋的大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座位底下的腳墊上。
然後自己坐了進去。
陳建國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
陳拙彎腰,坐進後排寬敞的座位裡。
幾扇車門接連關上。
陳建國把鑰匙插進鑰匙孔。
踩下離合器,順手轉動鑰匙。
桑塔納的發動機發出一聲平穩的啟動聲,排氣管裡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煙。
陳建國伸手把空調的旋鈕擰開,出風口裡立刻吹出一股冷風。
劉秀英搖下副駕駛的車窗玻璃。
她探出半個頭,看著站在樹底下的張強。
“強子,趕緊回去接著睡吧!路上騎車靠邊走,當心點!”
張強站在那兒,抹了一把汗。
“知道了嬸子!陳叔開車慢點!拙哥,一路順風!”
陳建國降下駕駛室的窗戶,衝著張強揮了揮手。
黑色的桑塔納2000緩緩起步,輪胎碾過地麵上的幾片落葉,朝著家屬院的大門開去。
陳拙坐在後排。
車裡的空間很大,他安靜地靠在織物座椅上。
冇有轉頭。
他隻是把目光投向了車窗外,看著那個貼在門上的反光倒車鏡。
鏡子裡。
那個胖乎乎的身影站在老槐樹底下。
張強冇有揮手,也冇有追著車跑。
他就跨坐在那輛銀色的山地自行車上,單腳撐著地。
靜靜地看著這輛黑色的轎車越開越遠。
直到車子拐了個彎,駛出大鐵門。
後視鏡裡,張強和那棵老槐樹,連同那一排排破舊的筒子樓,一起消失在了視線裡。
出了家屬院,是一條筆直的馬路。
清晨的馬路上幾乎冇有車,兩邊的商鋪都關著門,捲簾門緊緊地拉著。
偶爾有幾個穿著橘紅色馬甲的環衛工人,拿著大掃帚在路邊掃地,發出刷刷的聲音。
桑塔納在空曠的街道上穿行,朝著出城的方向開去。
“這孩子,有心了。”
劉秀英坐在副駕駛上,歎了口氣,把車窗搖了上來。
“大老遠的騎車跑過來,就為了看一眼,強子這孩子,實在。”
陳建國看著前麵的路,點了點頭。
“老張是個實誠人,他兒子也是個重情義的好孩子。”
車子開出了市區。
兩邊的建築物開始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樹林。
路麵也從柏油路變成了水泥鋪的國道。
偶爾能感覺到輪胎壓過接縫處時的輕微顛簸。
遠處的地平線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紅彤彤的,光線還不刺眼,但把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片橘色。
這光打在車窗玻璃上,透進車廂裡。
陳建國伸手拉下遮陽板。
“小拙。”
陳建國看著後視鏡裡安靜的兒子。
“困了就躺後座上睡一會兒,路還長著呢。”
“不困。”
陳拙回了一句。
他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白楊樹。
腦海裡,那些關於澤陽市的記憶,陽光家屬院的吊扇,市一中的實驗室,還有張強家裡那成堆的玩具車。
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打包,封存。
黑色的桑塔納2000沿著104國道,一路向南。
車輪滾滾向前。
把澤陽這座小城,徹底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