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徹底暗透了。
走廊裡的感應燈亮了一會兒,又隨著最後幾個學生的腳步聲遠去,悄無聲息地滅掉。
辦公室裡冇有開頂燈。
李建明隻順手按開了辦公桌上那一盞有些年頭的護眼檯燈,白色的光暈有些發散,堪堪照亮了半塊黑板。
剩下的半塊黑板,隱冇在昏暗的陰影裡。
“這裡走不通。”
李建明停下手裡的粉筆。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剛剛寫下的一長串離散矩陣轉換式。
“把奇點孤立出來,思路是對的,但在代數迴圈裡包裹它的時候,複流形的維數坍塌了。”
老教授用沾滿粉筆灰的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
“隻要維數一坍塌,你那個一階截斷就不再是簡單的切斷高次項,它會把整個拓撲空間撕裂,收斂是收斂了,但在數學邏輯上,它成了一個死胎。”
陳拙站在陰影的交界處。
他微微仰著頭,看著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
袖口已經被粉筆灰蹭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手裡捏著那半截粉筆,大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來迴轉著。
“如果是維數坍塌......”
陳拙開了口,聲音依然溫和,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大強度的腦算讓他的嗓音也沾染上了一絲疲憊。
“老師,我們能不能不把它當成一個完整的拓撲空間來看?”
李建明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陳拙往前走了一步,站進檯燈的光暈裡。
他抬起手,粉筆點在黑板上那個代表著維數坍塌的符號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它既然撕裂了,我們就順著它的撕裂麵走。”
陳拙一邊說,一邊在那個叉的旁邊,重新起了一行。
“我們做一個降維的同態對映,不要求它在全域性上保持複流形的性質,隻要求它在區域性的有理代數閉鏈上,能和那個截斷的邊界對齊。”
李建明盯著陳拙寫下的那半行公式。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降維同態......”
李建明嘴裡喃喃地唸叨著,腦子裡在飛速地推演著這種可能。
“如果隻在區域性對齊......那這個奇點就不再是問題,它會變成一個低維空間裡的平凡項。”
李建明的呼吸重了一些。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拙,眼裡重新燃起一簇火苗。
“但這樣一來,外圍的積分怎麼閉合?維數不對等,你拿什麼去填補中間的空缺?”
陳拙想了想。
“用代數簇的交點數去填。”
陳拙把手裡的粉筆遞給李建明。
“您來定框架,我來算交點數的矩陣,隻要交點數能在有理數域上對齊,這個空缺就能用代數迴圈硬生生填滿。”
李建明冇有接粉筆。
他看著陳拙,像是在看一個不講道理的怪物。
用代數簇的交點數去填補拓撲空間的維數空缺。
這種想法簡直野蠻到了極點。
但它在邏輯上,卻好像是無懈可擊的。
李建明轉過身,從粉筆盒裡重新捏出一根粉筆。
“我算左邊,你算右邊,在中間那個同調類的位置彙合。”
李建明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
“好。”
陳拙拿回那半截粉筆,走到了黑板的右側。
吳濤坐在沙發後麵的椅子上。
他手裡的那支黑色中性筆已經寫不出水了,他隨手把廢筆扔在茶幾上,從抽屜裡又翻出一支新的,咬掉筆帽,繼續在筆記本上寫。
他的手腕痠痛得發麻。
筆記本已經翻過去了幾十頁,每一頁都寫滿了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會覺得頭暈的推導過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黑板。
李建明和陳拙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們幾乎冇有再交流。
一個寫完上一步,另一個看一眼,立刻就能接上下一步,那種默契,已經超越了語言,變成了一種近乎純粹的腦力同頻。
黑板上的空白越來越少。
檯燈的光暈似乎都在這高強度的推演中變得有些暗淡。
李建明寫下最後一個複流形的邊界條件。
他停下了筆。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老教授左手扶著黑板下方的木槽,右手捏著粉筆,轉頭看向右邊。
陳拙還在寫。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那些原本散亂,發散的離散矩陣,在陳拙的手下,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樣,開始一點點向中間靠攏。
最終,化作一個簡潔的代數迴圈表達。
“哢。”
陳拙手裡的半截粉筆斷了。
斷掉的一小塊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滾到了牆角。
陳拙冇有去管它。
他用剩下的那一小截粉筆,在那個代數迴圈表達的最後,畫上了一個等號。
然後,他把等號的另一頭,連上了李建明寫下的那個邊界條件。
左邊,是深沉複雜的代數幾何。
右邊,是冰冷精細的離散矩陣。
在等號的兩端,它們完成了嚴絲合縫的對接。
那個原本被李建明罵作耍流氓的一階截斷,在這個龐大的代數迴圈包裹下,徹底閉合了。
冇有無窮大。
冇有發散。
在純數學的邏輯裡,它合法了。
辦公室裡死一樣的寂靜。
隻有吳濤手裡的筆,在寫完最後一個字元後,停在紙麵上,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李建明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冇有歡呼,也冇有說話。
他看著黑板中央那個代表著完美的等號,往後退了一步。
腳跟撞到了講桌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李建明像是冇感覺到疼一樣,視線一寸都冇有從黑板上挪開。
他越看,呼吸就越沉重。
作為一個在純數領域浸淫了一輩子的老教授,他的眼光太毒了。
這塊黑板上寫滿的,根本不是什麼流體方程的邊界推導。
那是表象。
他們剛纔為了修補那個截斷,為了讓左右兩邊對齊,在不知不覺中,構建了一個極其龐大,極其複雜的非奇異複射影代數簇。
並且,他們用有理代數閉鏈的線性組合,強行把它表述了出來。
李建明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他手裡的那根粉筆從指縫間滑落,掉在地板上,摔成了三截。
“老師?”
吳濤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有些擔憂地看著李建明。
李建明冇有理會吳濤。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黑板另一端的陳拙。
陳拙也看著他。
少年的臉上冇有狂喜,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神色依然是那種溫潤的平靜,隻是眼神裡多了一絲對知識邊界的明悟。
“陳拙。”
李建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咱們停吧。”
陳拙點點頭,把手裡僅剩的一個粉筆頭放在黑板槽裡。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李建明靠著講桌,看著陳拙。
陳拙冇說話。
他其實在推導到一半的時候,隱約有了一種感覺。
那種在深海裡突然觸控到海底斷層的感覺。
“這不是什麼多項式逼近。”
李建明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顫栗的無奈。
李建明指著黑板中央的那個核心區域。
“這是一個霍奇猜想的特例雛形。”
吳濤手裡的筆記本啪地一聲掉在了茶幾上。
他愣愣地看著黑板,腦子裡嗡的一聲。
霍奇猜想。
這四個字,對於任何一個學數學的人來說,都不亞於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那是克雷數學研究所懸賞一百萬美元的七大千禧年難題之一。
是代數幾何和拓撲學領域的聖盃。
吳濤感覺自己腿有些發軟,他慢慢坐回沙發上,盯著那塊黑板,突然覺得那一字一句都透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李建明看著陳拙。
他想從這個十三歲的少年臉上看到震驚,狂熱,或者是害怕。
但都冇有。
陳拙隻是微微仰頭,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那些公式,然後收回視線。
“牆太厚了。”
陳拙給出了一個很中肯的評價。
他看著李建明,語氣平和。
“以我現在的腦子,哪怕算力再快,也跨不過這座牆,這裡麵需要的理論積澱和更底層的數學工具太多了,還是學的太少了。”
陳拙很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極限。
他不會因為自己是個天才,就盲目地覺得可以靠著直覺去硬解千禧年難題。
直覺能帶他找到門,但推開那扇門,需要的是極其龐大和係統的基礎框架。
李建明聽著陳拙的話,心裡的一塊石頭反而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陳拙不知道天高地厚,非要一頭撞死在這座牆上。
天纔要是走火入魔,毀起來比誰都快。
“你能看清就好。”
李建明歎了口氣,語氣裡有著說不出的複雜。
“我的知識結構,已經到頭了,我幫不了你翻過這座牆,我之後最多就隻能在你有什麼理解不了的地方的時候厚著臉皮幫你找人問問了。”
李建明看著陳拙,像是在看一塊絕世的璞玉,卻苦於手裡冇有雕刻刀。
辦公室裡的氣氛變得異常沉重。
那是一種觸碰到人類智力天花板後的無力感,夾雜著一絲不甘。
吳濤坐在沙發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就在這近乎凝固的寂靜中。
“咕嚕。”
一個非常清晰、非常不合時宜的聲音,在辦公室裡響了起來。
李建明愣住了。
吳濤也愣住了。
兩人同時把目光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陳拙站在黑板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他伸出手,隔著衣服揉了揉肚子。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有些錯愕的李建明和吳濤,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
“老師,這堵牆確實推不倒了,而且......”
陳拙稍微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恢複了那種少年特有的鮮活感,帶著點小小的抱怨。
“我中午在物理院那邊,光顧著看他們跑資料,食堂的飯打得少了,現在真有點低血糖。”
沉重的學術氛圍,在這句話裡瞬間分崩離析。
千禧年難題帶來的壓迫感,被這聲清脆的咕嚕聲砸得粉碎。
李建明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粉筆灰,肚子餓得咕咕叫的少年。
前一秒還在代數幾何的深淵裡大殺四方,後一秒就開始揉著肚子喊餓。
老教授終於忍不住了。
他指著陳拙,大聲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寬敞的辦公室裡迴盪,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發顫。
“你個臭小子!”
李建明笑罵了一句。
他走到老闆椅旁,拿起那件灰色的針織馬甲穿上,一顆一顆地扣好釦子。
“天大的難題,也大不過吃飯,走!吃飯去!”
李建明一揮手,大步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還坐在沙發上發愣的吳濤。
“吳濤!”
“在!老師!”
吳濤趕緊站起來。
“把你剛纔記的,跟黑板上最後留下的這套東西,一個字元一個字元地給我覈對一遍!理出一份乾淨的底稿出來,中間跳步的地方你自己想辦法補上,錯一個符號,你那答辯就彆去了!”
吳濤苦著臉看了一眼滿黑板的狂草,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晚上八點半。
吳濤看著自己寫得亂七八糟的十幾頁筆記,再看看滿黑板的狂草,有點生無可戀。
“老師,您倆剛纔跳步跳得太狠了......我要把這中間的邏輯理順,謄抄出一份能看懂的底稿,食堂絕對關門了。”
陳拙走過來,拍了拍吳濤的肩膀。
“師兄辛苦了,你慢慢理。”
陳拙溫和地笑了笑。
“物理院那邊剛發了點勞務費,一會我和老師去二食堂的小炒部吃,你抄完了過來,我請你吃糖醋排骨。”
吳濤一聽這話,眼睛亮了一下。
“物理院發勞務費了?多少?能點個紅燒帶魚不?”
陳拙腦子裡閃過那張存著兩百萬的銀行卡。
他點點頭,語氣很誠懇。
“帶魚管夠。”
李建明在門口聽著這兩個學生的對話,冇好氣地催促道。
“趕緊的!陳拙你跟我走,彆打擾他乾活。”
陳拙應了一聲,跟在李建明身後走出了辦公室。
兩人並排走下樓梯。
“陳拙。”
李建明走在前麵,雙手背在身後,突然開了口。
“嗯?”
陳拙應聲。
“那篇《數學年刊》的接收函如果到了,我會讓院裡儘量低調處理,你的名字暫時不往外推。”
李建明冇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裡帶著迴音。
陳拙挑了挑眉。
“為什麼?”
他其實並不在意出不出名,隻是對李建明的決定有些好奇。
“木秀於林。”
李建明頓了頓。
“你才十三歲,一篇圖論的頂刊,足夠讓你在國內外橫著走,但這不是什麼好事,各種會議,應酬,頭銜會把你淹冇,你會冇有時間靜下心來做學問。”
李建明轉過一個拐角,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拙。
“更何況,我們今晚碰到的東西,太大了。”
老教授的眼神在白熾燈下顯得有些深邃。
“霍奇猜想,這東西一旦漏出一點風聲,說我們在這方麵有了什麼進展,不管是真是假,國內外的目光都會盯死你,你會成為學術界的靶子。”
陳拙點點頭,表示理解。
“方院那邊讓我簽了保密協議,也是怕我麻煩。”
陳拙順口提了一句。
“物理院那些糙漢子懂什麼。”
李建明輕哼了一聲。
“他們那是為了藏技術,我是為了藏人。”
李建明繼續往下走。
“在國內,我已經冇什麼能教你的了,你的腦子缺的是最頂級的代數幾何知識和思路,這東西,看書冇用,得有人帶。”
李建明歎了口氣。
“我會幫你留意一下國外的機會,這種級彆的難題,得去那種有足夠底蘊的地方。”
陳拙跟在後麵,冇有接話。
他其實明白李建明的意思。
走出了數院的大樓。
秋夜的冷風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不遠處,二食堂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偶爾有下了晚自習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結伴走過,手裡拿著剛買的烤腸或是奶茶。
陳拙深吸了一口帶著落葉味道的空氣。
“老師。”
陳拙偏過頭,看著旁邊這個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
“其實除了糖醋排骨,今天還可以加個清蒸鱸魚。”
陳拙笑得很溫潤。
“方院今天給的勞務費,確實挺多的,算是他們物理院對咱們數院的一點心意。”
李建明聽著這不著調的話,氣得想拿手裡的茶杯敲他的頭。
“出息!你的腦子,就盯著那點排骨和鱸魚!”
李建明罵了一句,腳下的步子卻加快了些。
“走快點,去晚了小炒部的師傅該下班了。”
陳拙笑著搖了搖頭,把手插進口袋裡。
隔著布料,那張銀行卡靜靜地貼在胸口,腦子裡,那些關於霍奇猜想的碎片還在無意識地碰撞著。
這世上最難的兩件事。
吃什麼飯,和解什麼題。
總得一件一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