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抽簽，與HR話術------------------------------------------，感覺自己的腦袋更疼了。——骨傲天，依舊保持著那個職業化的、微微躬身的姿態，手裡的能量平板螢幕散發著瑩瑩的光芒，上麵那份《職業生涯評估與最優發展路徑規劃建議（亡靈紀元修訂版）》的標題，在昏暗的工廠裡格外刺眼。“陳先生？”骨傲天又喚了一聲，語調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催促。“我……”陳逾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澀。他想說“我冇空”，想說“你找錯人了”，但看著對方那身筆挺的西裝和閃爍著理性光芒的眼眶，又瞥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道袍都微微鼓盪起來的清微子，他把話嚥了回去。……至少能溝通？比旁邊那個一心要把他改造成修仙奇才的老頭，似乎還講點“道理”？雖然這道理聽起來也夠離譜的。“咳。”清微子終於從最初的震驚和“邪魔外道竟敢當麵蠱惑”的震怒中回過神來，他上前一步，擋在陳逾和骨傲天之間，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聲音冷峻：“兀那骨妖！休得在此妖言惑眾！陳小友乃我道門……”“這位……老先生，”骨傲天平滑地打斷了清微子，下頜骨開合，幽藍的目光轉向他，語氣依舊禮貌，但透著一股“請不要打擾我麵試”的疏離感，“我正在與陳先生進行重要的職業發展溝通。如果您有預約或相關業務，請稍後。按照流程，我需要先完成對陳先生的初步評估。”，隨即怒極反笑：“預約？流程？評估？荒謬！小友乃天生道種，其前程豈容你這等陰邪之物置喙？速速退去，否則休怪老道……”“陰邪？哦，您是指我的存在形式。”骨傲天點了點頭，像是在理解一個無關緊要的術語，能量平板上飛快地劃過幾行資料，“根據《多元宇宙平等就業機會法案（亡靈脩訂案）》第三章第七款，基於存在形式的歧視，是不被允許的。老先生，您的言論可能涉及職場偏見，這不利於構建和諧、多元的團隊氛圍。”，又轉向陳逾，語氣帶上了一絲“我理解你”的共情：“陳先生，看來您目前所處的‘工作環境’，不僅存在嚴重的資源錯配和生理損耗，企業文化也相當落後，充斥著非理性的排斥與人身攻擊。這進一步印證了您轉換賽道的緊迫性。”，手指著骨傲天：“你、你……強詞奪理！小友，莫聽這妖物胡言！它身上死氣瀰漫，絕非善類，所言所謂‘職業’，定是那奪人魂魄、損人壽元的邪魔外道！”“奪人魂魄？損人壽元？”骨傲天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電子合成的歎息，在平板上點了幾下，調出一頁複雜的圖表和條款，“陳先生，請允許我澄清。幽冥集團提供的‘終身製勞動合同’，是基於靈魂本質的深度繫結與優化，提供包括但不限於：永恒任期、無視物理損耗、多元化晉升通道（可從基層骷髏兵升至區域亡靈領主）、完善的死後福利體係（如定製化墓園、定期香火補給、對抗聖光淨化保險等），並且完全符合《冥府勞動法》關於工時、休假（雖然我們通常不需要）的各項規定。這比您目前這種朝不保夕、嚴重透支、且毫無保障的‘電池’生涯，無疑要規範且優越得多。”，儘管對方可能根本看不懂：“至於您所說的‘道’，老先生，請原諒我的直白。根據我對陳先生當前生理資料、社會關係淨值以及此世界能量層級的初步分析，您所提供的‘修行’路徑，成功率低於0.0037%，且過程中需要忍受長期貧困、社會排斥、以及您這樣……嗯，不太穩定的‘導師’。從投資回報率來看，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職業選擇。”“你懂什麼大道玄奧！”清微子鬚髮皆張，指尖已有靈光吞吐，“小友心性質樸，堅韌不拔，正是修行上品！隻要隨我……”“堅韌不拔？”骨傲天精準地抓住這個詞，幽藍火焰閃爍了一下，“是的，陳先生確實展現了驚人的韌性，在如此惡劣的生存條件下堅持了這麼久。但這恰恰說明他是一名極具潛力的‘人才’。然而，韌性不該被濫用。正確的做法，是為這樣的人才提供匹配其韌性的、可持續發展的平台，而不是讓他在一條成功率渺茫、且充滿不確定性的‘修煉’之路上繼續消耗自己。老先生，您這更像是一種……嗯，‘情懷式管理’，對員工個人發展是不負責任的。”
“你……！”
“夠了！！”
一聲沙啞的、用儘全力的低吼，壓過了兩人的爭執。
陳逾雙手抱著頭，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裡。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兩把小錘子在裡麵輪流敲打。體內“辟穀丹”帶來的那股燥熱精力，和極度疲憊、精神力透支的感覺混雜在一起，讓他煩躁得想砸東西。耳朵裡灌滿了“大道”、“合同”、“投資回報率”、“情懷管理”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詞，像一群蒼蠅在嗡嗡叫。
清微子和骨傲天同時停了下來，看向他。
陳逾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臉色在昏暗光線下白得嚇人。他看看一臉怒其不爭的清微子，又看看一臉專業冷靜的骨傲天。
“我，”他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頭，很，疼。”
“小友可是神魂不適？定是這妖物陰氣侵擾……”
“陳先生，過度疲勞和壓力是職場常見病，我司有完善的‘亡靈心理健康援助計劃’……”
“閉嘴！”陳逾低吼一聲，打斷兩人的“關懷”。
他喘了口氣，目光在空曠、冰冷、滿是灰塵的工廠裡掃了一圈。餓。渴。累。被通緝。還多了兩個一刻不停吵架的“非人”下屬。
“我不管什麼大道，也不管什麼合同。”陳逾的聲音嘶啞，但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冰冷平靜，“我現在，要吃的，要喝的，要個能躺下不用擔驚受怕的地方。你們，”他指指清微子和骨傲天，“誰能解決？”
清微子眉頭緊鎖：“小友，口腹之慾不過是……”
骨傲天下頜骨開合，搶先一步，用平穩的語調說道：“瞭解。滿足員工基本生存需求，是保障工作效率的基礎。這項任務優先順序很高。根據現有環境掃描資料，獲取安全飲用水和標準食物的概率為12.8%。但我們可以嘗試。”
它說著，用指骨在能量平板上快速劃動，同時，它身後那片陰影裡，空氣微微扭曲，四具穿著破爛布片、眼窩空洞的骷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它們手裡拿著生鏽的鐵皮罐頭盒、斷裂的鋼管等“工具”，安靜地列成一排。
“我將派遣實習員工，對周邊區域進行探索性物資收集。”骨傲天彙報道，隨即，它顱腔內的合成音切換成一種更簡潔、指令式的頻道，對著那四具骷髏說道：“任務代號：飲水與食物。優先順序：高。行動準則：規避高風險單位，以可食用、可飲用目標為第一采集物件。注意記錄潛在威脅與資源點。行動。”
四具骷髏齊齊“哢噠”了一下下頜骨，算是迴應，然後動作略顯僵硬，但目標明確地朝著工廠幾個不同的出口方向走去。
清微子看著那幾具散發陰氣的骷髏離開，臉色難看，但終究冇再阻止。他也看出陳逾狀態極差，眼下確實需要解決最基本的生存問題。他哼了一聲，袖袍一拂：“歪門邪道，效率低下！”
他走到一旁，盤膝坐下，雙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片刻，他指尖凝聚出一點微弱的、乳白色的靈光，屈指一彈，靈光冇入地麵。以他為中心，一個直徑約兩米的、極其簡陋的淡金色光暈浮現，將陳逾和他都籠罩在內。
“此乃‘聚靈化生’的粗淺運用，可略微彙聚遊離水汽，滋養一方。”清微子對陳逾解釋道，臉上帶著“這纔是正道”的矜持。
光暈內，空氣似乎濕潤了一點點，但也僅此而已。指望這個解渴，還不如等下雨。
陳逾冇說話，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他靠著冰冷的鋼柱，身體因為“辟穀丹”的效力還在微微發熱，但骨頭裡卻透出寒意。頭疼冇有緩解，反而因為剛纔的吼叫和持續的噪音更劇烈了。
骨傲天冇有離開，它走到一旁相對乾淨點的金屬箱上坐下，能量平板放在膝骨上，指骨不斷滑動、點選，似乎在記錄或分析什麼。那身筆挺的西裝在廢墟裡顯得格格不入。
工廠裡暫時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骷髏兵走動時輕微的“哢噠”聲，以及清微子低不可聞的唸咒聲。
但這種安靜冇持續多久。
大約過了不到十分鐘，一陣急促的、淩亂的“哢噠哢噠”聲從工廠一個入口傳來。隻見一具骷髏兵以一種近乎小跑的僵硬姿態衝了回來，手裡捧著的生鏽罐頭盒裡，裝著半盒黑乎乎的、粘稠的、還在微微蠕動的東西。
它衝到骨傲天麵前，下頜骨快速開合，發出一連串隻有骨傲天能聽懂的、急促的“哢噠”聲。
骨傲天幽藍的火焰閃爍了一下，似乎在“閱讀”骷髏兵傳回的資訊。它抬起頭，看向陳逾，語氣平穩地彙報：“陳先生，實習員工A-103在東北方向150米處，發現一個廢棄的化學原料桶。根據其殘留物分析，桶內物質含有一定的有機質和水分。A-103已為您采集了樣本。”
它指了指骷髏兵罐頭盒裡那團黑乎乎、蠕動的東西：“經過初步掃描，此物質可暫時提供能量和水分，但含有輕微毒性，可能導致短期幻覺、腹瀉或毛髮脫落。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讓A-103為您進行脫毒處理——用死靈能量中和掉73%的毒性，副作用會降低到可接受範圍。”
陳逾看著那團東西，胃裡一陣翻騰。他彷彿已經聞到了那股混合著化工品甜香和腐爛氣息的味道。
“……不用了。”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幾乎同時，清微子那邊也有了“進展”。他麵前那淡金色的光暈中心，空氣微微扭曲，幾顆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水珠，緩緩凝結，然後“啪”地一聲輕響，掉落在乾燥的水泥地上，瞬間被灰塵吸收，了無痕跡。
清微子額頭微微見汗，看到這一幕，老臉也似乎紅了一下，但強行維持著鎮定：“呃……此地靈氣實在太過汙濁稀薄，聚水不易。小友稍安勿躁，待老道……”
就在這時，另一具骷髏兵也回來了。它拖著一大張滿是油汙、看不清原色的破塑料布，塑料布裡兜著些東西。它走到近前，將塑料布攤開。
裡麵是：幾個嚴重鏽蝕、看不出原樣的金屬零件；半隻風乾的、不知道是老鼠還是什麼小動物的僵硬屍體；一團纏滿了頭髮和汙垢的金屬線；還有幾塊顏色可疑的、像黴菌又像礦渣的塊狀物。
骷髏兵對著骨傲天“哢噠”一陣。
骨傲天點點頭，對陳逾說：“實習員工B-207在西側倉庫發現一些‘潛在資源’。它評估認為，金屬零件可回收，有機物遺骸可轉化為基礎亡靈能量，其他物品……具有一定審美價值，或許可以用來裝飾您的臨時居所。”
陳逾看著那堆垃圾，再看看清微子麵前那蒸發的水漬，最後目光落回骨傲天那張平靜的骷髏臉上。
荒誕。絕望。還有一股壓不住的、荒謬的想笑的衝動。
他深吸一口氣，因為頭疼，這動作讓他眼前發黑。
“聽著，”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最後一點耐心，“我，現在，抽簽。”
清微子和骨傲天都看向他。
陳逾從工裝口袋裡（幸好口袋冇破）摸出昨天剩下的小半截營養膏的包裝管，又從旁邊撿起一小塊鏽鐵片，在水泥地上用力劃了兩道。
一道深，一道淺。
“深的，代表你，”他指指清微子，“去找水，能喝的那種。至少夠兩個人……呃，三個人喝一天的。”
他又指指骨傲天：“淺的，代表你，去找吃的，人能吃的，冇毒的。同樣分量。”
“誰抽到，誰去。另一個，留在這裡，保持安靜，彆再跟我說話。”陳逾盯著他們，“有意見嗎？”
清微子皺眉，似乎覺得此法兒戲，但看了看陳逾那副隨時可能倒下的樣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成果”，終究是哼了一聲，冇反對。
骨傲天頜骨開合：“很公平的隨機分配機製，可以接受。這有助於明確責任，避免推諉。”
“好。”陳逾把鏽鐵片往旁邊一扔，拿起那截包裝管，背過身去，胡亂晃了兩下，然後握緊，將兩頭藏在手心，轉過身，把兩端伸到兩人麵前。
“選吧。”
清微子看了一眼，隨意點了靠近他的一頭。
骨傲天則用指骨“敲擊”了一下另一頭。
陳逾鬆開手。
包裝管兩端的斷麵，清晰地展現在兩人麵前。
清微子那端，斷麵平滑，隻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壓痕。
骨傲天那端，斷麵粗糙，凹陷下去一道明顯的深溝。
深溝對深簽。
陳逾看著結果，扯了扯嘴角：“道長，勞駕，去找水。要能喝的。”
清微子看著那明顯的深溝，又看看陳逾，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天道無常”、“機緣巧合”，但最終隻是拂袖起身，臉色不太好看地朝著工廠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很快，道袍帶起一陣微風。
骨傲天收起能量平板，站起身，對陳逾微微頷首：“明白。我會儘快帶回符合人類安全食用標準的食物。在此期間，A-103和B-207會留守，提供基礎警戒。陳先生，您可以稍作休息。”
說完，它轉身，步履穩定地朝著之前骷髏兵探索過的另一個方向走去，那身筆挺的西裝很快消失在廠房的陰影裡。
工廠中央，終於隻剩下陳逾，和兩具呆立不動、眼窩空洞的骷髏兵。
世界清淨了。
頭疼似乎都輕了一點點。
陳逾靠著鋼柱，慢慢滑坐在地，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閉上眼，隻想讓這短暫的、冇有爭吵的安靜，多持續一會兒。
但安靜中，另一種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不是餓，也不是渴。
是那種精神力被徹底抽空後，從大腦深處泛上來的、冰冷的空洞感，和隱隱的暈眩。
他想起剛纔骨傲天出現時，腦子裡那一下劇烈的、空虛的震盪。
召喚，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且代價不小。
他還能召幾次？下一次召喚，會不會直接暈過去，或者更糟？
還有清微子布的那個陣，能撐多久？公司的人，還有那些混混，什麼時候會找到這裡？
問題一個接一個，冇有答案。隻有冰冷的鋼鐵、汙濁的空氣，和深入骨髓的疲憊，包裹著他。
就在這時——
“哢。”
一聲輕微的、不同於骷髏兵動靜的聲響，從工廠高處的某個通風管道口傳來。
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鬆動的鏽鐵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