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電池，與福報------------------------------------------，陳逾拔掉了後頸的資料線。。眼前虛擬螢幕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最終定格在 “本日貢獻點：51.2”。，然後關掉螢幕。.2點。按現在的兌換率，差不多能買二十五管最便宜的綜合營養膏，或者支付他那個四平米膠囊公寓三天的租金。。，感覺脊椎像是一截被抽乾了髓液的骨頭。充電艙裡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和……汗味。幾十個像他一樣的“人形電池”正陸續起身，動作遲緩，眼神空洞。冇人說話。說話消耗能量，而能量是計費的。，夜晚潮濕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城市邊緣特有的、垃圾和廉價興奮劑混合的味道。陳逾拖著步子走出去，工裝褲的膝蓋處磨得發白。“F-3074！”粗啞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冇回頭。他知道是誰。，嘴裡叼著根電子煙，紅光在昏暗裡一明一滅。“明天早班，六點。‘電網’那邊說西區負載有點波動，需要提前預熱。”“排班表上我明天是下午班。”陳逾說，聲音冇什麼起伏。“排班表？”老劉嗤笑一聲，煙霧噴在陳逾後頸，“小子，靈氣復甦都第三年了，還以為按表過日子呢？上麵說了，非常時期，非常對待。早點來，多給你算0.5貢獻點。彆不識抬舉。”.5點。半管營養膏。，肩膀幾不可查地塌下去一點。“知道了。”“嘖。”老劉似乎對他這灘爛泥一樣的反應失去了興趣，擺擺手，“滾吧。記得啊，六點。遲到扣錢。”
從充電工廠到“蜂巢”公寓，要穿過三條街。街道很暗，政府供給的節能路燈隻保證主乾道照明，這種邊緣支路，亮不亮全看運氣。牆壁上塗鴉斑駁，大部分是幾年前“覺醒熱潮”時噴的口號，什麼“靈氣平等，天賦自決”，如今早已褪色剝落，被新的、更直白的塗鴉覆蓋——“電池也是人”、“F級命也是命”，然後又被粗暴的灰色塗料覆蓋掉。
陳逾在一個堆滿雜物的牆角停下。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紙箱後傳來，緊接著，兩隻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裡浮現。
一隻瘦骨嶙峋的三花貓。
陳逾從工裝口袋裡摸出小半管擠癟的營養膏，蹲下身，小心地擠在乾淨一點的破碗裡。貓咪湊過來，先蹭了蹭他臟兮兮的褲腿，然後才低頭小口舔舐。
這是陳逾一天裡，唯一感覺時間流速正常點的時刻。
他看著貓，貓吃著膏。遠處有懸浮車駛過的低鳴，更遠處，城市中心區璀璨的光芒隱約映亮半邊天，那裡是覺醒者、大公司、高階消費場所的領域。跟他沒關係。
天賦覺醒那天，他排在望不到頭的隊伍裡，把手按在冰涼的水晶碑上。碑體閃過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光，然後螢幕上跳出冰冷的字樣：
陳逾
天賦：F-隨機召喚
能級波動：極微弱
潛力評估：不建議投入資源
F級。最低等。召喚類天賦本就冷門，隨機召喚更是冷門中的廢物。召喚什麼？召喚一隻麻雀還是一隻蟑螂？在靈氣復甦、變異獸和空間裂縫偶爾出現的今天，這點能力連自保都做不到。
他被迅速歸類，錄入係統，分配了“電池”的工作——坐在充電樁前，輸出自身那點微薄到可憐的靈力，彙入城市的基礎防護網路，算是廢物利用。
挺好的。陳逾當時想，至少穩定，包住，餓不死。不用去荒野冒險，不用跟人拚命，安靜地混著，哪天死了拉倒。
貓咪吃完了，又蹭蹭他，消失在雜物堆後。
陳逾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啦聲。他慢慢走回“蜂巢”，那是一座巨大的、蜂窩狀的複合公寓。他的“格子”在第四層，B-4721號。用腕錶刷開門，四平米的空間一覽無餘：一張嵌在牆上的摺疊床，一個微型洗漱台，一個儲物格。空氣渾濁沉悶。
他脫掉工裝，露出下麵瘦削、蒼白的身體。從儲物格裡摸出今天剩下的半管營養膏，原味的，像摻了沙子的澱粉糊。他麵無表情地吃完，喝了點水，把自己摔在床上。
床板很硬。
他盯著上方三十厘米處的天花板，那裡有一塊陳年的水漬，形狀有點像一張哭泣的臉。看久了，也會動。
明天早上六點。0.5個貢獻點。
他閉上眼。
累。但大腦卻不肯立刻休眠，像台卡頓的老舊機器，不受控製地閃回一些碎片：老劉噴著煙味的嘴臉，營養膏古怪的口感，水晶碑冰冷的光，父母在舊照片裡模糊的笑……還有更久遠的，靈氣復甦前，那些關於未來、關於夢想的，現在想起來可笑至極的念頭。
都碎了。都爛了。
就這樣吧。
意識在疲憊和麻木中逐漸下沉，墜入一片虛無的黑暗。冇有夢，隻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倦怠。
不知道過了多久。
尖銳的、電流通過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刺穿了黑暗！
“啊——！”
陳逾猛地睜開眼，身體像蝦一樣弓起，從床上彈起來，又重重跌回去。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不是做夢。劇痛來源於身體內部，尤其是小腹和大腦，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開，又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釺在裡麵瘋狂攪動！
“呃……嗬……”
他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抽氣聲，雙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節捏得發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背心。視野裡一片模糊的重影，膠囊公寓狹窄的四壁在瘋狂旋轉、拉伸、變形。
不對……不是牆壁在變形。
是空氣。是光。
他床前的狹小空地上，空氣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盪開一圈圈漣漪。漣漪中心，光線扭曲、彙聚，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發光的輪廓。輪廓迅速變得清晰、凝實——
一個穿著青色古樸道袍、梳著髮髻、麵頰清臒、長鬚飄飄的老者，出現在他麵前。
老者雙眼緊閉，周身籠罩著一層微弱的、瑩潤的光暈。他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道袍無風自動。
陳逾的疼痛達到了頂峰，眼前徹底一黑，幾乎暈厥。
就在這時，老者倏然睜開雙眼。
眸中精光四射，如有實質，瞬間掃過整個膠囊公寓。他的目光掠過逼仄的空間、簡陋的設施、牆上哭泣的水漬，最後定格在床上蜷縮著、冷汗涔涔、滿臉痛苦的陳逾身上。
老者眉頭一皺，先是困惑，隨即恍然，緊接著，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震驚、痛心、以及……無比狂熱的神情。
他飄然落地，一步跨到陳逾床邊，俯下身，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小友！你……你竟在此等‘絕靈勞獄’之中，以凡俗之軀，行此等‘枯竭苦修’？！”
陳逾腦子裡一團漿糊，耳朵裡嗡嗡響，隻能模糊看到老者的嘴在動，聽到一些古怪的音節。什麼獄？什麼修？
老者卻越發激動，伸手想去抓陳逾的手腕探查，又似乎覺得唐突，收回手，在原地踱了兩步（雖然空間隻夠他挪一步半），長籲短歎：
“了不得！當真了不得！老道清微子，雲遊諸天，尋覓道種，不料竟在此等末法絕地，得遇小友這般堅韌不拔的苦修奇才！”
他再次看向陳逾，眼神灼熱得幾乎要噴出火來：“以微弱靈根，置身絕靈勞獄，行近乎自毀之枯竭修煉，打磨體魄與神魂……此等大毅力、大決心、大智慧！小友，你與我有緣，與大道有緣啊！”
陳逾終於從劇烈的頭痛和耳鳴中緩過一口氣，勉強聚焦視線，看著眼前這個古裝電視劇裡跑出來一樣、還在喋喋不休的老頭。
我……修你媽個頭啊修！
老子是累暈的！是低血糖！是長期營養不良加過勞！
還有，你他媽是誰啊？！怎麼進來的？！！
無數臟話和質問湧到喉嚨口，但最終吐出來的，隻是一聲虛弱嘶啞的：“你……誰？出……去……”
自稱清微子的老者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撫掌大笑，一臉“我懂你”的讚許：“好！心誌堅定，不為外物所動！即便虛弱至此，亦不忘持守本心，驅逐外客！小友，你這份道心，純澈無比！”
他捋了捋長鬚，正色道：“然，苦修非是自毀。過猶不及。小友，你此法雖能急速錘鍊神魂，但對根基損耗太大。長此以往，恐有道毀人亡之虞！”
他越說越嚴肅，忽然並指如劍，淩空一點。
陳逾還冇反應過來，就感覺一股溫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從床上扶起，擺成了盤膝而坐的姿勢。
“今日既讓老道遇見，便是天意。”清微子目光炯炯，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小友，且收攝心神，聽我傳授《基礎引氣訣》！你我從此處開始，重鑄道基，逆轉這枯竭死局！”
“首先，意守丹田，感受氣血流轉……”
陳逾像個木偶一樣被擺弄著，聽著耳邊滔滔不絕、完全聽不懂的古文口訣，看著老者一臉莊嚴肅穆、彷彿在做什麼拯救世界偉業的表情。
就在這時——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響起，伴隨著一個不耐煩的吼聲：“B-4721！陳逾！開門！能量監測顯示你房間有異常高能波動！立刻開門接受檢查！”
是公寓的安保，或者說，是“公司”派駐在這裡的看守。
清微子的講道戛然而止。他眉頭一豎，看向鐵門的方向，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悅。
“聒噪。”他袖袍輕輕一拂。
一股柔和的清風憑空而生，掠過狹小的房間。
下一秒，門外的砸門聲、吼叫聲，瞬間消失了。
一片死寂。
陳逾僵在原地，慢慢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似乎毫無變化的鐵門。
又緩緩地，看向身邊這位仙風道骨、正對他露出“小事一樁，我們繼續”表情的清微子。
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
“啪”地一聲，
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