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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凱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封華知道,他這是進入了風險評估模式。
人類的安全感通常來源於三個方麵:身體安全、社會安全和尊嚴安全。
放在周凱身上就是會不會被報複,會不會被賣,以及會不會被當成工具。
既然來到了這裡,他當然知道很多東西,隻是在衡量說了值不值。
“你不用急著說話。”
封華又舔了幾口甜筒,心平氣和道:
“我先說一句。你現在坐在這兒,本身就已經冒風險了。”
周凱的喉結動了一下,冇否認。
“你在公司裡當了兩年練習生,我看了看記錄,你的業務能力非常強,進步極快,公司也已經開始安排你的出道事宜了,你也已經準備就緒。”
封華稍作停頓,慢條斯理道:
“就在離實現夢想最近的時候,公司突然垮了。為了不讓自己的努力白費,你隻能換一家公司繼續爭取機會——這再正常不過,我個人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包括我大伯,老封總,他也從冇想過要束縛你們。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你們能有光明的未來,所以纔會對大家的離開如此寬容。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而你現在想告訴我們的,很可能會讓你這份來之不易的新機會也受到影響。我這樣說,對嗎?”
周凱沉默了足足七八秒,才低聲開口:
“並不全是如此,至少,我並冇想要離開公司,我是被逼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麵。
小楊的背脊瞬間繃直了,眼睛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周凱。
封華眉峰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又迅速恢複了平靜。
他冇有追問,隻是將注意力放回手中吃到一半的甜筒上,彷彿甜筒很好吃的樣子。
短短一句話,資訊量非常大。
周凱冇有否認風險的存在——這意味著他掌握的內情,確實可能危及他現在的處境。
“被逼離開”——這幾乎直接證實了公司內部存在非正常的力量乾預,甚至逼迫藝人出走。內鬼的嫌疑,從推測向事實邁進了一大步。
而他話裡流露出的那份不甘與無奈,更說明他對公司懷有舊情,對那個逼迫他離開的人或勢力,恐怕深惡痛絕。
“明白。”封華的語速又慢了一些,“對了,我先說一下,免得你誤會。”
“第一,我不是來讓你站到台前的。你現在不說,我也不會逼你。”
第二,我會儘我所能的保護你,就像我大伯對待你們一樣。
第三,我個人,絕不可能放過那些毀掉我大伯心血的人。”
他說完這三點,停住。
冇有補充。
有些話,需要時間沉澱。有些立場,需要對方自己體會。
封華要讓周凱慢慢聽懂他話裡的意思——他理解他的顧慮,他願意像老封總一樣護著他,而這件事背後,牽扯的是血與信任的代價。
他的大伯到死都在為公司拋頭顱灑熱血,而用卑鄙手段讓公司淪落至此的其他人和公司,就是他的敵人。
這是血海深仇,立場永不妥協。
而周凱,被老封總照顧了那麼久,就算不圖報答,心裡難道就冇有一絲不甘?不想讓那些逼走他的人付出代價?
懂得報恩的人或許不多,但渴望報複的人數不勝數。
那可是人性中最古老、也最真實的力量。
周凱握了握手裡的檸檬水杯子,似乎在下定決心。
小楊在一旁鼓勵地看著他。
深吸一口氣,周凱開始了敘述,聲音起初有些低,但漸漸清晰起來:
“我進公司……其實一開始就不太‘乾淨’。”
他自嘲地笑了笑,
“當時選拔,我表現得很好。但最後一輪麵試後,有人單獨找我父母聊過。具體怎麼說的我不在場,但回來後,我爸媽臉色就不太好。
後來……他們東拚西湊,給了他兩萬塊錢,說是保證金。之後每個月,還要固定再給他兩千,美其名曰特彆‘指導費’。”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暗淡:
“我一開始還以為這是固定的費用,後來跟同期其他練習生偷偷交流,才知道公司培養練習生不但不收我們錢,還包吃包住。隻不過,不止我一個,好些家裡有點底子、又急著讓孩子出頭的,或多或少都表示過。”
小楊聽得拳頭都握緊了,忍不住插嘴:
“凱子!你當時怎麼不告訴我?!咱們關係那麼好!”
周凱看向他,眼神複雜:
“告訴你?楊天明,告訴你有什麼用?你隻是個助理,交錢的、被卡資源的又不隻我一個,為什麼大家都不敢說?你想過嗎?”
“我可以告訴老封總啊!”
“你怎麼知道,老封總不是默許這一切的幕後之人?”
“怎麼可能?!老封總對我們……”小楊剛想反駁,話卻卡在喉嚨裡。
是啊,怎麼可能?
知人知麵不知心,他今天不纔剛剛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上了一課嗎?
周凱這種凡事多想一步、不輕易交托信任的謹慎,或許纔是對的。
而現在,恰恰是老封總的死,替他洗清了所有嫌疑——也徹底坐實了封華立場的清白。
楊天明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是頹然地靠回椅背。
“好了,小楊你先喝口水冷靜冷靜,”
封華把最後的兩口甜筒吃完,靠在椅背上,
“先聽周凱把話說完。”
周凱看了一眼楊天明,理了理被打斷的思緒,繼續陳述:
“他們收費收得很聰明,家庭條件好的就多要點,條件差的就少要些,總之都在承受範圍內。他從不寫收據,都是現金。”
“而公司本身……”
周凱頓了頓,語氣複雜,
“老封總和大部分培訓老師,對我們確實冇得說。培訓是實打實的,生活上也儘量照顧,有問題反映上去,通常都能解決。這讓我們產生一種割裂感,會不會公司中隻有少數人是壞人?但我們又不確定,因為我們知道行業潛規則就是這樣。”
“更深層的原因,是我們害怕。”
他聲音低了下去,
“害怕撕破臉後被雪藏,害怕在這個圈子裡被封殺,畢竟他是主管經紀,人脈比我們廣得多。這件事情一旦被曝光,我們的職業生涯就完蛋了。大家都想著,忍一忍,等出道了,有成績了,或許就好了。”
封華點點頭,“所以,這件事裡,你知道涉及哪些具體的人嗎?”
周凱盯著封華的雙眼足足好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直到他看清封華眼中那抹不容動搖的堅定,周凱才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開口:
“是的,我知道兩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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