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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封華站在腫瘤醫院住院部的樓下。
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裡麵裝的是剛纔路過花店買的向日葵——他本來想買康乃馨,但店員說向日葵的花語是“沉默的愛”,他覺得這個更合適。
粉絲對偶像的愛,大多是這樣的。
沉默,無聲,藏在螢幕後麵,藏在播放器的列表裡,藏在無數個獨自聆聽的深夜。
偶像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她們的名字,不知道她們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們在哪個城市、過著怎樣的生活。
可她們不在乎。
她們還是會在淩晨三點為他打榜,會在每一個新歌釋出的日夜單曲迴圈,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熱烈地、毫無保留地愛著。
電梯上樓,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偶爾有穿著病號服的身影緩慢走過。
封華本想壓壓帽簷,可轉念一想,誰認識自己啊!要能碰到認識自己的,那反而稀奇了。
於是乾脆摘下帽子,按照圓臉女孩發來的病房號,一間一間找過去。
307。
門半掩著,裡麵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
封華輕輕敲了敲門,隨後推門進去。
四人病房,一張床是空置的,剩下的三張床上,隻有靠窗邊的病床上躺的是一名年輕的女孩。
看起來有十四五六的年紀,臉色有些蒼白,但眉眼清秀,笑起來應該很好看。
她懷裡抱著一個平板,螢幕還亮著,整個人卻有些懨懨的,像是被什麼抽走了精氣神。
女孩以為是護士查房,冇太在意,目光都冇從平板上移開。
封華抱著向日葵走到床尾,確認了床頭卡上的名字冇錯,這才拉過凳子,一屁股坐在她床邊。
陳曦終於抬起頭,一臉懵逼地看著這個自來熟的陌生人。
“……不是,帥哥你誰啊?”
封華晃了晃手裡的向日葵,笑得人畜無害:“聽說有人覺得我肯定很帥很陽光,我尋思著,得親自來證明一下。”
陳曦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那束金燦燦的花,看著那張比想象中還要好看的臉。
然後,眼眶瞬間泛紅。
“封華?”
“陳曦?”
並冇有什麼預想當中的感動到痛哭流涕,陳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來?”封華也笑了,“我的所有粉絲加起來兩隻手都能數過來,來看看唯一的粉頭不過分吧?”
“你怎麼知道的?”
封華一攤手:“上午你那三個小姐妹接機的時候,可是把你賣得乾乾淨淨。”
陳曦立刻反應過來,有點無奈地笑了笑:“那幾個叛徒……”
又說:“不過你真不用特意跑一趟。我這兒挺好的,醫生護士都挺照顧我,治療也順利,過幾天就能出院回家休養了。”
封華知道她這是在逞強,就像他剛剛說的,“她那三個小姐妹已經把她賣得乾乾淨淨”,但他也冇有揭穿的意思。
“冇看見阿姨呢?”
陳曦大部分時間都是由她媽媽照顧。
“啊,我媽去外麵打水去了……”陳曦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向日葵,好奇地問,“對了,為什麼買向日葵?”
“店員說花語是沉默的不求回報且忠誠的愛。”封華咧嘴一笑,“這年頭,哪個偶像不希望自己的粉絲是這樣的?我也很貪心的。”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們多偉大似的。”
“本來就是。”
“纔不是呢。”陳曦搖搖頭,“我們追星圖的就是自己開心。聽著歌高興,看著人高興,這就夠了。哪有什麼沉默不沉默的,真要讓你知道了,那才叫賺了呢——比如現在。”
封華被她逗笑了。
正笑著,陽光忽然從窗外湧了進來。
光束裡,細小的塵埃飛舞起來。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照得透亮,綠得像是顏料塗抹過的一樣。
竟然還有幾隻肥鴿子,在地上“咕咕”叫著覓食。
兩人同時被這突如其來的明亮吸引了目光,轉頭望向窗外。
“今天天氣真好啊!”封華由衷地感歎。
“是啊。”
“聽說明天要下小雨。”
“嗯。”陳曦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但還是配合著點頭。
“我特彆喜歡下雨天嘩啦啦的聲音,”封華望著窗外的陽光,“工作的時候會專門放下雨的asmr,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你呢?喜歡晴天還是雨天?”
“晴天。”
“那你真的很幸運哦。”
“?”
封華轉過頭看著她:“在你最喜歡的天氣碰到了最喜歡的偶像。”
“噗嗤。”陳曦冇見過這麼“臭不要臉”的偶像,忍不住笑出聲。
封華冇有在意,繼續說:“這就是我們活著的意義啊,期待每一天的驚喜。”
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想了很久。
“你不喜歡雨天,那就期待後天。後天說不定又是一個像今天一樣的大晴天,說不定又有一個你很想見到的人,突然出現在你麵前。”
陳曦突然呆住了,眼淚開始積蓄。
然而,封華並冇有停止說話,而是鄭重地看向她:
“謝謝你。”
“謝謝你努力的活著。”
“讓我,從此有了人生中第一個喜歡我的粉絲。”
淚水,再也止不住。
自從確診之後,她就在一直強撐。
她知道媽媽瀕臨崩潰,也知道醫生們都在努力保持樂觀,所以她強迫自己振作起來,用積極的心態去麵對每一輪治療。
她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不想讓媽媽在照顧她身體的同時,還要擔心她的情緒。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說不清是疼還是酸的感受會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蠶食著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堅強。
她會忍不住發抖,疼到滿身大汗的間隙裡,睜著眼睛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感受死亡逐漸籠罩過來。
她也害怕。
隻是假裝不害怕而已。
一直到現在。
一個人,一束花,幾句聽起來有些笨拙的話,卻讓她所有的偽裝潰不成軍。
她不想死。
她才十七歲。
她還冇有考大學,還冇有談過戀愛,還冇有和朋友一起畢業旅行,還冇有看到封華成為歌神。
她想過無數次自己未來的人生——可能當作家,可能當老師,可能會在某個城市租房打拚,可能會為房租和加班發愁,可能會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吵吵鬨鬨又甜甜蜜蜜地過一輩子。
那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煩惱,現在想起來,都成了奢望。
她害怕。
她真的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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