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灰白色的香灰從林野掌心飛出去,帶著掌心傷口溫熱的血味,劈頭蓋臉砸向穿中山裝的男人。
風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吹得香灰散成半片霧,混著那點從碎鎮骨掉出來的灰白色陳灶灰,剛好落在男人的領口和手臂上。
穿中山裝的真影主本來伸著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他猛地往後退,腳步踩在地板上,沾了林野血的灰痕被踩得翻起來,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沾了陳灶灰的地方瞬間冒起黑灰,像火星落在幹棉花上,順著布料往骨頭裏燒。真影主抬手揮開剩下的香灰,大片普通供香灰落在他身上,半點反應都沒有,隻有那點混在裏麵的陳灶灰,燒得他露出的麵板往下掉渣。
“你居然還藏了這個。”他的聲音發沉,原本穩得住的語氣多了一絲緊繃。左領口已經燒出一個硬幣大的洞,黑絲絲往外冒,被風一吹就散成灰。
林野借著他後退的空檔,咬著牙彎腰去抓掉在腳邊的碎鎮骨。膝蓋傷口本來就被黑氣侵得疼得鑽心,一彎腿,血順著褲管往下湧,浸透了鞋尖,滴在那點掉出來的灶灰上。
灰白色的灶灰沾了血,突然泛起一點微不可察的溫熱。
林野攥緊碎鎮骨,指節因為用力泛白,半個被黑氣侵透的胳膊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他隻能用完好的右胳膊拖著身子,一點點往牆角挪。他知道自己沒多少力氣,這最後一點灶灰,就是他全部的本錢。
真影主揮掉沾在身上的散灰,低頭看著領口那個越燒越大的洞,眼神冷得像冰。“我在灶灰裏悶了五十年,什麽陳年老灶灰沒見過。就這點碎渣,也想殺我?”
他抬了抬手,剛才被林野撒出去的大半普通香灰,突然被黑氣卷著,打著旋往他這邊飄。那些香灰落在他掌心,順著他的麵板往裏鑽,眨眼就沒了蹤影。
林野後頸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他忘了,普通供過的香灰是影子的食物,他這一把撒過去,大半都是普通香灰,等於給對方送了口糧。
真影主的黑氣瞬間濃了一倍,整個屋子的溫度又降了三度,窗戶玻璃上凝出一層細薄的水珠。他往前邁了一步,地板上殘留的林家長子的灰痕,一下子被黑氣卷得幹幹淨淨。
“你倒是懂事,還給我補力氣。”真影主笑了,笑容裏帶著說不出的陰狠,“五十年了,所有來搶的,都給我送力氣,你也不例外。”
黑氣順著地板往林野這邊爬,很快纏上了林野的腳踝。涼絲絲的氣順著傷口往骨頭裏鑽,疼得林野額頭上冒出冷汗,他咬著舌尖,血腥味壓過了嘴裏的發麻,攥著碎鎮骨往真影主身上砸。
真影主側身躲開,抬腳踹在林野的膝蓋傷口上。
林野悶哼一聲,整個人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眼前瞬間黑了一片。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地板縫往裏麵滲,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真影主彎腰,伸手捏住林野的下巴,指尖涼得像冰。他的指尖蹭過林野左下巴那顆痣,語氣帶著說不出的嘲弄。
“你看,這顆痣,這張臉,這個名字,哪一樣不是我的?你占了二十年,過了二十年陽間的日子,該知足了。”
黑氣順著他的指尖往林野麵板裏鑽,林野拚盡最後力氣,張嘴咬在他的指尖。一嘴涼絲絲的灶灰味,沒有血肉的觸感,牙齒咬下去,硌得牙酸,真影主的指尖隻是掉了一點黑灰,根本沒傷。
“不知好歹。”真影主皺了眉,手上力道加大,林野的下巴快要被捏碎,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慢慢發飄,影子貼在門板上,越來越淡,像被水浸開的墨。
他想起奶奶臨死前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攥著他的手,說野啊,記住,你是娘生奶奶養的,肉是熱的,血是紅的,誰來拿你的身子,你都跟他拚,拚不贏也要咬下一塊肉,你不是誰的容器,你就是林野。
那時候奶奶的手還有溫度,現在那點溫度順著血管往腦子裏撞,撞得林野瞬間清醒了一點。
他騰出完好的右手,攥著那半塊碎鎮骨,用盡全身力氣,往真影主的心口紮下去。
碎鎮骨的斷口鋒利,一下子紮進了真影主的心口,那裏剛好就是那點灶灰燒進去的位置。碎骨頭裏殘留的最後一點陳灶灰,順著斷口,混著林野的血,一下子全部湧進了真影主的身體裏。
真影主的瞳孔一下子縮起來,他低頭看著紮進自己心口的碎鎮骨,臉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不可能……所有的灶灰氣都耗完了……你哪裏來的……”
他的話沒說完,心口那裏突然冒出大量的黑灰,順著碎鎮骨的縫隙往外湧,燒得他半個身子都開始往下掉。他往後退,摔在床沿,床板發出一聲吱呀的呻吟,他伸手按住心口,越按住掉得越快,黑灰嘩嘩往下掉,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碎炭。
“你奶奶……她騙我……”真影主的聲音發飄,已經開始散了,“她說分魂養體,五十年後歸位……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要我把所有奪舍的力氣都攢起來……最後全給你……”
林野撐著門板慢慢站起來,膝蓋的血還在流,半個胳膊還是麻的,他站在那裏,看著真影主一點點散掉,影子裏慢慢飄出細碎的黑氣,都被那點灶灰氣引著,往真影主身上燒。
他沒說話,他也沒力氣說話,他就是盯著對方,他知道這是他的身子,他不能讓。
真影主半個身子都化了,剩下半個腦袋,左下巴那顆痣還清晰,他盯著林野,聲音碎得像風。“你贏了又怎麽樣……林家的輪回斷不了……下一個……還會來……”
話音落,最後一點黑灰也散了,順著地板縫慢慢滲進去,整個屋子裏,隻剩下淡淡的灶灰味,混著林野傷口的血腥味。
林野緊繃的那根弦一下子斷了,他脫力往下滑,後背靠在門板上,滑坐在地上。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慢慢恢複了原來的深灰色,貼在門板上,安安靜靜的,和以前沒什麽兩樣。
左胳膊的麻木慢慢退了,能感覺到一點刺痛,那是黑氣退走後留下的疼。他摸了摸左下巴那顆痣,還在,凸起的觸感和以前一模一樣,他就是林野,他沒被奪走。
活著。
他贏了。
林野喘著氣,低頭找自己的手機,剛纔打鬥的時候手機掉在床腳,他伸腳勾過來,按亮螢幕,螢幕裂了幾道縫,能正常亮。他想給劉姐發個訊息請假,順便找個診所包紮傷口,手指剛碰到螢幕,螢幕突然自己跳出來一條簡訊。
發件人是空的,沒有號碼,隻有短短一行字。
“你吃完了所有影子,該你當影主了。”
簡訊發出來不到三秒,自動消失了,就像從來沒出現過。
林野的心髒一下子又提了起來,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腳邊的影子。
剛才還安安靜靜的影子,邊緣不知道什麽時候,泛起了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那圈黑慢慢往中心滲,影子一點一點,變濃了一點。
地板縫裏,剛才滲進去的黑灰,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