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嚨裏,連心跳都停了。
光柱抖得厲害,他盯著床底那顆轉過來的人頭,腦子一片空白,隻有膝蓋傷口的疼,順著腿往上爬,鑽得整條腿都發麻。
灰塵動了動,那個東西慢慢往外挪,伸出來一隻手,指尖搭在床沿。那隻手的手腕內側,有一道淺疤,是林野小時候劈柴留下的,位置,大小,分毫不差。
腿也出來了,帆布鞋先落地板,鞋頭磨破的小口子,邊緣翹起一點毛邊,和林野腳上穿的這雙,一模一樣。整個人慢慢站直,和林野的距離不到一米。
昏黃的樓道燈光從門口透進來,照在兩個人臉上,林野後頸的冷汗一下子浸出來,順著後脊梁往下流。
那張臉,眉眼,鼻子,嘴唇,左下巴那顆痣,大小顏色位置,和鏡子裏林野自己的臉,分毫不差。連早上起來沒刮幹淨的胡茬印,都一模一樣。
身上穿的T恤,領口沾的半顆奶茶漬,就是昨天下午林野打翻珍珠奶茶灑的,位置大小都對,連沾了碎珍珠的淡褐色印子,都一模一樣。
林野攥著手機,指節泛白,指縫裏的汗順著邊框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濕痕。他退了一步,後腳跟撞到床腳,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膝蓋傷口的血滲出來,順著褲管往下流,滴在地板縫裏,暈開一小片暗褐色。
整個出租屋靜得可怕,隻有兩個人的呼吸,那個東西的呼吸聲,和林野的呼吸頻率,一模一樣,連停頓的間隙,都分毫不差。
“你怎麽才來。”那個東西開口,聲音和林野的聲線,尾調,甚至有點沙啞的感覺,都一模一樣。“我等你好久了。”
林野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疼,好半天才擠出聲音。“你是誰。”
那個東西笑了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和林野笑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腳邊的地板。
“我在這裏等了五十年了。從你奶奶把我封在這裏開始,我就等著。”
“每一個來租602的,每一個想要奪舍你的,張磊,那個搶名字的死刑犯,本命影詭,都要先過我這一關。他們吃的香灰,攢的力氣,最後都落到我這裏。”
“你殺了他們三個,把奶奶預留的所有灶灰都耗幹淨了,也把他們的力氣都留給我了,現在該我出來了。”
林野的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想起奶奶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個要鎮的,是你影子裏藏了二十年的那個。原來那個東西,不在影子裏,在床底。
他伸手摸到背後帆布包裏,那塊包著碎鎮骨的藍布。鎮骨裏的灶灰氣早就放完了,隻剩下光禿禿的骨頭,硌得掌心發疼。那是他唯一的依仗,除此之外,他什麽都沒有了。
五十斤陳年老灶灰撒在了李老頭的後院,一粒都沒剩下。奶奶預留的所有灶灰氣,兩次炸鎮骨,最後半個影子收網,全都耗幹淨了。李老頭死了,王阿婆不知道真相,劉姐在奶茶店,什麽都不知道,他連個能打電話求救的人都沒有。
他錢包裏隻有三百四十九塊七,付不起兩千塊的退房違約金,就算付得起,他也逃不掉。這個東西能跟著他五十年,他逃到哪裏都沒用。
“這個名字,本來就是我的。”那個東西慢慢往前挪了一步,地板上沒有聲音,隻有涼絲絲的風掃過林野的腳踝,和影子貼在麵板上的觸感一模一樣。
“五十年前,你奶奶生了我,我叫林野,我纔是林家正宗的長子,她把我封在這裏,把名字給你,把身子給你,養了你二十年,就是為了今天。”
林野又退了一步,後背貼在了冰涼的門板上,退不動了。他攥著藍布,指尖都在抖,不是怕,是用力攥得太狠,骨頭硌的。
他盯著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突然想起什麽。前三個前租客,都是租了602之後,不到一年就失蹤了。原來不是被張磊奪舍殺死,是這個東西把他們的力氣都吃了,最後變成了自己的養分。
“你看看你,什麽都不知道。”那個東西又往前挪了一步,距離林野不到半米,伸手過來,指尖對著林野的心口。那裏之前貼過灰黑色的詭印,現在已經退了,可是林野還是能感覺到那股涼絲絲的氣,順著心口往骨頭裏鑽。
“你奶奶從來沒告訴你,林家傳下來的規矩,攢夠三個影子,凝出真身,才能換身成功出去。張磊想搶,那個死刑犯想搶,本命影詭想搶,最後都死了,都給我攢力氣,現在輪到我了。”
林野抬手,把帆布包摘下來,放到一邊,攥著那塊包著碎鎮骨的藍布,舉到胸前。他知道打不過,也要拚一下,就算死,也要咬下一塊肉來。
那個東西笑了,看著他手裏的藍布,笑得嘴角彎得更大。“你手裏那塊破骨頭,早就沒氣了,你拿它擋我?”
“你所有的灶灰都沒了,你所有的靠山都死了,你拿什麽跟我搶?”
林野沒有說話,他盯著對方的眼睛,對方的眼睛,和他的眼睛,顏色形狀都一樣,但是黑得沒有光,像浸在冷水中的黑石頭。
他突然想起,剛才上樓的時候,樓梯扶手那道濕痕,從三樓一直延伸到六樓,原來就是這個東西剛纔上去留下的?不對,他從香燭店過來,一路走上來,這個東西一直在床底等著,怎麽會提前上來?
不對,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野就聽到,床底那個黑暗的深處,傳來一聲輕輕的沙沙聲。
很輕,像灰塵落下來的聲音,但是在安靜的屋子裏,清晰得刺耳。
爬出來站在林野麵前的那個東西,動作頓了頓,慢慢轉過了頭,看向床底的方向。他的後背對著林野,涼絲絲的氣停了下來。
林野的呼吸也停了,他盯著那個東西的後背,布料的領口,那裏沾了一點灰,和他自己領口的灰,位置一模一樣。
沙沙聲又響了一下,比剛才更清楚一點,像有人在黑暗裏挪了挪身子,往外麵爬。
那個東西的後頸,慢慢冒出一點黑,順著領口鑽出來,一點涼絲絲的黑氣,慢慢飄出來,落到地板上。
林野低頭,盯著那團黑氣,黑氣慢慢凝出一點輪廓,和站在他麵前這個東西的輪廓,一模一樣。
他突然反應過來,後頸的冷汗一下子把後背全濕了。
他盯著麵前這個從床底出來的,也隻是一個影子,真正的那個,還在床底最裏麵。
那個爬出來的東西慢慢倒下去,身體化成了一團黑灰,順著地板流回床底,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一個新的輪廓,慢慢從床底的黑暗裏,抬了起來。
那道輪廓貼著牆,慢慢往外挪,比剛才那個更大一點,影子比剛才那個更黑一點。
林野攥著碎鎮骨的手,更用力了,骨頭硌得掌心破了一點皮,血滲出來,沾在藍布上,洇開一小片暗。
涼絲絲的氣慢慢漫出來,整個屋子裏的溫度都降了下來,林野能感覺到,那股涼氣順著褲管往上爬,爬過膝蓋,爬過大腿,爬過心口,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一個新的人,慢慢從床底爬出來,站直身體。
林野的手電筒光柱,抖得太厲害,晃了好幾下,才落到那個人的臉上。
這張臉,也和林野一模一樣,左下巴也有一顆痣,但是比剛才那個更大一點,顏色更深一點,仔細看,痣的中心,有一道極淡的刻痕,是當年槍決留下的舊傷。
那個人開口,聲音和林野的聲音也一模一樣,隻是比剛才那個多了一點五十年沉澱下來的沙啞。
“我纔是真的。他們三個,都是給我養出來的影子,用來耗幹淨你手裏所有的後手,現在,該我出來拿我的東西了。”
林野盯著他左下巴那顆帶槍傷的痣,突然想起五十年前報紙上那行字,林家長子林野,搶劫殺人,判處槍決,立即執行。
原來死在刑場的那個,根本就不是完整的魂,奶奶當年收了他半魂封在床底,攢了五十年,就是等著今天出來。
那個人慢慢往前走,地板上留下一串淡灰色的鞋印,和林野的鞋印,一模一樣。涼絲絲的氣,慢慢裹住林野的腳踝,影子慢慢和林野的影子貼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哪塊。
林野咬了咬牙,攥著碎鎮骨就要砸過去,那個人突然停住腳步,眼睛看向林野的身後,眼睛裏露出一點極淡的驚訝。
林野的後頸那股涼氣,突然更重了。他剛要回頭,就聽到自己脖子後麵,傳來一聲輕輕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呼吸,一模一樣。
一隻涼絲絲的手,慢慢搭在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