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後頸貼住冰涼的玻璃,玻璃蒙著秋天的潮氣,沾得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膝蓋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流,滴在窗台的水泥縫裏,鐵鏽味混著香灰的煙火氣,還有地板縫冒出來的濕土腥氣,三種味道攪在一起往鼻子裏鑽。
他低頭掃過自己的影子,三分之二已經變成粉黑色,邊緣軟得像泡發的紙,那點僅剩的淡灰色縮在影子中心,像風裏晃的燭火,隨時要滅。
站在他麵前的男人,掌心攤著那塊指甲大的灰白色布角,邊緣還留著奶奶縫補的針腳,林野認得,那就是他剪下來縫在枕頭套裏的那片邊角。
“真沒了。”林野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所有灶灰都填了第四坑封張磊,就剩這一小塊。”
男人笑,笑聲從喉嚨裏滾出來,嗡嗡震得天花板掉灰,碎渣落在他肩頭的香灰上,簌簌往下掉。“一斤陳灶灰,林紅英當年拿了我的,就剩這一小塊?你當我是瞎的。”
他往前跨一步,地板上散落的香灰跟著動,順著他的褲腳往林野這邊飄。林野往後縮,後背已經頂到窗沿,再退半個腳掌就要摔出去。六樓的風順著破玻璃縫鑽進來,吹得他褲腳貼在傷口上,黏糊糊的血沾著布,扯得傷口發疼。
男人抬起左手,把袖子擼上去,小臂上半個深褐色的火烙印露出來,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死字,五十年過去,烙印邊緣還泛著黑,是當年槍決死刑犯留下的印。
“五十年前,這片還是亂葬崗,我判了槍決,張磊那時候剛得病死,魂飄著找轉生的容器,找到我,說給我半斤香灰保我魂不散,下輩子投好胎。”男人的聲音慢下來,像從泥裏挖出來的舊話,“結果他把我埋在亂葬崗最底層,搶了我的轉生位,搶了我攢十年攢出來的一斤陳灶灰。”
林野的喉結滾了滾,“那關我奶奶什麽事?”
“那斤灶灰本來就是我的,林紅英來鎮張磊,直接拿走用了。”男人的黑眼睛盯著林野,眼洞裏沒有光,隻有香灰燒過的餘亮,“她當時跟我立了約定,欠我一斤陳灶灰,五十年後讓林家後人還給我,再給我一個容身的地方。”
地板縫裏傳來輕輕的沙沙聲,粉色絲線從裂縫裏鑽出來,比剛才更粗,沾著黑紅色的血,往男人腳邊爬。男人站著沒動,絲線剛碰到他褲腳的香灰,瞬間縮回去,發出滋滋的響聲,像燒紅的鐵碰了水,裂縫裏傳出陳笑笑一聲痛嘶。
攥在男人另一隻手裏的小腿骨,突然嗚嗚響起來,黑氣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繞著男人的手腕轉。張磊的聲音從骨頭縫裏擠出來,沙啞得像破風箱。
“他是吃死人的凶煞,放他出來,整個江城都要被吃光,林紅英當年扣他灶灰就是不敢放他。”
男人嗤笑一聲,手攥緊骨頭,掌心的香灰蹭進裂縫,骨頭發出一聲脆響,裂了一道細縫,黑氣瞬間縮回去,張磊的聲音斷了。
林野的心沉到了底。張磊實力在他之下,陳笑笑傷了動不了,他手裏隻有一把削蘋果的鈍刀,根本擋不住。他攥著刀柄,指節發白,手心的汗把塑料柄泡得滑溜溜的,腦子裏轉得飛快。
跳窗,六樓,下去肯定腦漿迸裂,活不了。開門跑,男人就站在門口,樓道黑,沒光,陳笑笑本來就是無影的,在黑暗裏能直接撲過來,男人在後麵追,他跑不掉。
他想起口袋裏那疊皺巴巴的零鈔,三百四十九塊七,離兩千塊的退房違約金還差一大截,這個月全勤獎五百,要是能活到發工資,就能湊夠違約金走,可他現在連走到樓梯口都難。
男人慢慢往前走,腳步輕得像飄,停在林野麵前兩步遠,黑眼睛盯著林野的臉。“你奶奶欠我的,父債子還,天經地義。把剩下的灶灰給我,我轉身就走,絕不碰你一根頭發。”
林野咬著下唇,嚐到淡淡的血腥味。“我都說了,真沒有了,那一斤灶灰五十年前就用來鎮張磊,燒完了,灰散在荒草裏,你自己去找。”
男人歪頭,他的影子投過來,蓋住林野半個影子,那些細碎的人臉從影子裏浮出來,貼在林野影子的粉黑色邊緣,一口一口咬。林野瞬間覺得心口發悶,像被人掐住喉嚨,喘不過氣。
“不對。”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一斤灶灰沒燒完,林紅英把剩下的灶灰氣,養在你影子裏了。五十年,正好養出一斤夠量的,給我正好。”
林野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影子中心那點淡灰色,從小到大,他冬天都比別人不怕冷,奶奶說那是老家灶膛烤出來的暖,原來那就是攢了五十年的灶灰氣?
他想起奶奶臨終前拉著他的手,皺巴巴的手攥著他的手腕,說“要是有人來要灶灰,就給人家,咱們不欠人的”,他那時候以為奶奶說的是鄉下欠的香火錢,原來指的是這個。
男人慢慢抬起手,指尖沾著細白的香灰,朝著林野影子中心伸過來,指甲蓋泛著灰白色,像埋了五十年的死人指甲。“我隻要那一斤灶灰氣,拿了就走,你活你的,我走我的,誰也不礙誰。”
林野往後縮,腰頂在窗沿上,水泥硌得腰眼發疼,他攥著鈍刀對著男人揮了一下,刀刃砍在男人小臂上,像砍在石頭上,捲了刃,震得他手麻。
男人笑了,“小家夥,別掙紮了,張磊都打不過我,你一個普通人,逞什麽能。”
他的手繼續往前伸,眼看指尖就要碰到那點淡灰色,地板縫突然爆開,一塊帶血的粉色骨頭從縫裏飛出來,直打男人的後心。陳笑笑尖細的聲音從縫裏鑽出來,紮得人耳朵疼。
“他的影子是我的!”
男人側了側身,粉色骨頭擦著他肩膀打過去,砸在玻璃上,嘩啦一聲,玻璃裂了一道蛛網紋,碎渣掉下來,砸在林野腳背上,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氣。
男人低頭掃過肩膀上的血痕,又轉回頭看向地板縫,嘴角的笑冷下來。“急什麽,等我拿了灶灰,整個影子都給你,我說話算話。”
他轉回頭,重新對著林野伸出手,這一次,指尖已經碰到了影子中心那點淡灰色。林野後頸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他能感覺到那點淡灰色發熱,像被人放在火上烤,要從他的影子裏硬生生扯出去。
他慌著摸口袋找東西,指尖蹭到一截軟乎乎的絲線,是之前從地板縫裏摳出來的粉色絲線,他當時隨手塞進口袋,忘了拿出來。那截絲線碰到他的指尖,突然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林野腦子裏猛地閃過一個念頭,灶灰能鎮張磊,他影子裏的灶灰氣,能不能燙傷這個男人?
他攥著那截沾血的絲線,猛地往男人的手背上劃過去,絲線刺進麵板,香灰混著黑血從傷口滲出來,滴在地板上。男人的手頓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林野喘著氣,盯著男人手背上的傷口,那地方慢慢浮出來一個淺刻痕,和張磊小腿骨上刻的林野名字,刻痕一模一樣。
封在斷骨裏的張磊,突然發出一聲顫巍巍的驚呼,聲音從裂開的骨頭縫裏擠出來,帶著不敢相信的澀。
“你不是五十年前那個死刑犯,你是……”
話沒說完,男人突然一把攥住斷骨,往膝蓋上一磕,小腿骨斷成兩截,張磊的聲音徹底消失。
他抬起頭,對著林野笑,黑眼睛裏的灰亮重新燃起來,指尖還沾著林野影子裏飄出來的灶灰氣。他慢慢開口,說出的話讓林野的血液瞬間凍成冰。
“五十年了,我總算拿到奶奶留給我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