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捏著發圈的指尖,涼得像泡在井水裏。
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冷風順著領口往衣服裏鑽,吹得後背發僵。他剛才還因為死裏逃生脫了力,現在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慢。
簡訊發完就消失,和之前李國軍發的那些一模一樣。可李國軍已經掉進第四坑,被黑氣吞了,連骨頭都沒剩下。張磊全魂封進了小腿骨,剛才封鎮的時候那股燙人的勁還留在空氣裏,他半個字都發不出來。
那這條簡訊是誰發的?
發圈是陳笑笑的,粉緞麵,邊緣起了一點小毛球,是她天天紮頭發磨的。之前陳笑笑死在301,屍體消失後隻留了人形香灰印,這發圈粘過林野的袖口,後來被他隨手放在玄關鞋架上,怎麽會滾到床腳邊?
更奇怪的是那點黑灰。那黑灰是積在小腿骨刻痕裏五十年的東西,剛才他的血衝開積灰,才流到地板上。那時候發圈還在玄關,怎麽會剛好滾過來沾到這灰上,還剛好停在他腳邊?
林野撐著牆慢慢站起來,膝蓋的傷口扯得疼,血順著褲腿往下滲,滴在地板上印出小小的紅圈。他扶著門框挪到門口,手指搭在門鎖上,頓了頓,慢慢拉開門。
樓道裏黑沉沉的,聲控燈沒亮,隻有安全出口那點綠幽幽的光,斜斜照在台階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供香味,不是灶灰的柴煙味,是單元門口香案上那種燒了很多年的線香味。
門檻縫裏落了小半撮香灰,細白細膩,是剛落不久的。
林野的視線從香灰移到台階上,上下掃了一遍,空無一人。整個樓道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撞著胸腔,每一下都跳得很重。
他帶上門,反鎖,轉了兩圈鑰匙,把鏈鎖也掛上。背靠在門板上,纔敢慢慢喘出一口冷氣。
對方已經進過這間屋子了?就在他拚盡全力封鎮張磊的時候,那個人就站在門外,甚至可能推開門進來過,看著他做完一切,然後把發圈滾到他腳邊,發了那條簡訊,再悄無聲息走掉?
這個念頭冒出來,林野的雞皮疙瘩一下子爬滿了胳膊。
他掃過整個屋子,所有東西都和他記憶裏一樣,椅子在桌邊,水壺在灶台,挖出來的泥土堆在牆角,那根封了張磊的小腿骨安安靜靜躺在地板上,表層落滿灶灰,黑得發沉。
沒有異樣,可每一處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林野挪著步子走回床邊,彎腰撿起那根小腿骨,指尖碰上去,涼冰冰的,沒有之前燙人的溫度。張磊確實封在裏麵,沒有動彈,也沒有要出來的意思。那剛才的一切都和張磊沒關係,是另一個人做的。
他走到玄關,抬頭看鞋架。他的灰色外套搭在最上層,原來放發圈的位置空著,一點痕跡都沒留。確實是從這裏被挪走的,一路滾到床腳,剛好沾了黑灰,剛好停在他腳邊。
不是巧合。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對方要告訴他什麽?告訴他張磊不是最後的對手,還有人在盯著他?還是說,從五十年前開始,這局棋就不止兩個人在玩?
林野靠在玄關櫃上,掏出手機,翻遍了簡訊箱和通話記錄,找不到半條那條簡訊的痕跡,就像從來沒出現過。和之前幾次一模一樣,傳送即消失,連查號碼的機會都不給。
他翻到之前存的李老頭的電話,是上次買香的時候李老頭寫給他的,指尖停在撥號鍵上,頓了半天又收回來。現在已經十點多,李老頭早就關店睡覺了,他就算打過去,說什麽?說我撿了個死人發圈,收到一條消失的簡訊,你要不要來看看?
換做是誰,都會把他當瘋子。
而且他現在沒錢,身上總共三百四十九塊七,付不起計程車費,也付不起買新灶灰的錢,更付不起兩千塊的退房違約金。他走不了,今晚隻能待在這間屋子裏。
林野摸了摸口袋,那小半罐從陳笑笑那裏拿的供香灰還在,他掏出來開啟罐口,一股線香的味道飄出來。可供香灰是影子吃的,能養影子的力氣,鎮不住詭異。他早就試過,普通香灰對張磊沒用,隻有五十年的陳年老灶灰才能鎮得住。
現在所有的灶灰都用光了。王阿婆給的一整包全撒在了小腿骨上,奶奶浸了五十年灶灰的舊布,也封在了第四坑,再也拿不出來。他手上,連一點能鎮住東西的灶灰都剩不下。
林野把罐子蓋上,放在玄關櫃上,走到窗邊撩開窗簾。樓下單元門口的香案,藍布蓋得整整齊齊,路燈昏黃的光落在藍布上,風吹得藍布輕輕晃了晃。
他剛纔好像看到藍布縫裏露出來一點粉色,和手裏這個發圈顏色一模一樣。
林野眯著眼睛盯了半分鍾,藍布晃過好幾輪,再也沒露出別的顏色,隻有藍布本身的靛藍色,印著洗不掉的香灰印。
是看花眼了。張婆婆和陳笑笑的屍體都藏在那下麵,他心裏發緊,看什麽都像粉色。
他放下窗簾,轉身把屋子裏所有能開的燈都開啟了。客廳的吸頂燈,臥室的台燈,廁所的鏡前燈,就連玄關的聲控燈都找了個東西壓著開關,讓它一直亮著。
整個屋子亮得像大白天,每一個角落都清清楚楚,沒有藏人的地方。林野靠在床邊,扯了個創可貼貼在膝蓋傷口上,血終於慢慢止住。他掏出來早上買的全麥麵包,拆開包裝啃了兩口,餓狠了,吃下去卻覺得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
一點麵包渣掉在地上,滾到床腳邊,鑽進了地板縫。林野彎腰去撿,視線落在地板縫裏,看到一點淡粉色嵌在灰裏,比麵包渣大一點,露著一點點邊。
他放下麵包,用指甲摳進地板縫,一點點往外摳。那點粉色越來越大,最後摳出來一根細細的緞麵絲線,就是和發圈同款的粉色。
林野捏著那根絲線往外拉,絲線很長,拉了半米還沒到頭,一直往地板縫裏麵伸。地板下麵原本埋著張磊的屍骨,挖走之後剩下個空坑,怎麽會有粉色絲線?
就在他發力往外扯的時候,地板下麵傳來輕輕一聲“嗒”。
像有人用指尖,隔著一層木板,輕輕敲了一下。
林野的手一抖,絲線掉在地板上,他連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到床沿,撞得腰疼也沒敢動。眼睛死死盯著那根掉在地上的粉色絲線,連呼吸都停了。
絲線安安靜靜躺在亮得發白的地板上,沒有動。那聲“嗒”之後,地板下麵也沒了聲音,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刮過老樹枝葉的沙沙聲。
林野的手心全是汗,他摸過床邊那根封了張磊的小腿骨,握在手裏,重量壓得手心發沉,骨頭還是涼的,沒有發燙,也沒有異動。張磊確實沒出來,那是誰在敲地板?
陳笑笑的屍體不是藏在單元門口的香案下麵嗎?怎麽會有她的絲線留在地板下麵?
他盯著那根粉色絲線看了快一分鍾,絲線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風沒吹到這裏。那根絲線就像有自己的力氣,慢慢翹起來一點頭,然後順著地板,一點點往他腳邊爬過來。爬得很慢,一下一下,每動一下,就往他這邊挪一厘米。
林野的後背已經涼透了,他握著小腿骨往後退,退到牆角,退無可退。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好好貼在腳邊,跟著亮堂堂的燈光,輪廓清清楚楚,和他本人一模一樣。
可影子的邊緣,慢慢滲出來一點淡粉色。那顏色和絲線一模一樣,一點點從影子邊緣往外漫,慢慢染透了整個影子的輪廓。
林野再抬頭,那根粉色絲線已經爬到了他的鞋尖,停下不動了。
地板下麵,又傳來一聲輕輕的“嗒”。
這一次,聲音離他更近,就在他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