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攥緊藍布包的邊角,指甲掐進布料裏,滾燙的灶灰溫度透過布料燙得胳膊發麻。他沒敢多耽誤,對著王阿婆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巷子口跑。
鞋底踩過濕軟的泥地,帶起的泥點甩在褲腿上,涼冰冰的蹭著麵板。後頸的涼氣越來越重,那股掐緊喉嚨的力道,順著氣管往天靈蓋鑽,每呼吸一口,都帶著細碎的疼。
懷裏的藍布包發燙,像揣了一塊燒紅的炭,壓得他胳膊發酸。張磊的笑聲悶悶的從喉嚨裏滾出來,震得他胸腔發麻。
“你奶奶鋪了五十年的路,最後還是給我湊齊了半片魂。”
林野咬著後槽牙不說話,加快腳步往小區裏麵跑。巷子口的香燭店門口,李老頭坐在竹椅上曬太陽,抬眼掃了他一眼,手裏的核桃轉得嘩嘩響,沒出聲。他沒敢停,腳步不停蹭過店門口的青石板,往單元門走。
藍布包的溫度越來越高,燙得他胳膊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股柴煙的澀味混著樟木香,順著領口往上飄,壓不住喉嚨裏那股黑沉沉的冷氣。
進了單元門,樓道裏飄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包子香。那是張婆婆以前每天早上蒸的包子味,張婆婆死了快一個月,這味道早就該散了。
林野的腳頓了半秒,沒敢停,抓著樓梯扶手往上爬。老小區沒有電梯,從一樓到六樓,一共九十多級台階,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像要炸了一樣疼。
膝蓋的舊傷崩開,溫熱的血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流,黏在牛仔褲上,那股黑氣順著傷口往骨頭裏鑽,每抬一下腿,都像拖著一塊冰。傷口邊緣的黑色越來越深,爬得比影子裏的黑影還快。
跑到三樓的時候,301的房門虛掩著,門縫裏漏出一點暗黃色的光。林野眼角掃過去,門檻邊露出小半圈粉色,是陳笑笑丟了的那個粉色發圈。
他攥著扶手的手指緊了緊,指節發白,沒敢停下來看。現在每多耽誤一秒,張磊就多爬一寸,他沒命去管別的。
聲控燈滅了。
樓道瞬間黑下來,林野的腳一下子停在半空,不敢再動。他後背靠在冰涼的牆麵上,大口大口喘氣,能感覺到心髒在胸腔裏撞得快要蹦出來。
他記著規則,張磊隻能在有影子的地方動,沒光就停住。
他站在黑暗裏數呼吸,數到第三下,腳步聲從樓下傳上來,有人上樓,腳步聲慢悠悠的,踩在台階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林野的後頸汗毛豎了起來。這棟樓除了他,沒幾個年輕人住,這個點,誰會上樓。
腳步聲停在他站的台階下方,不到半米遠。一股淡淡的香灰味飄上來,裹著那股包子香,鑽進他的鼻腔。
聲控燈亮了。
台階上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隻有林野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牆麵上,黑影從喉嚨往上爬,已經到了下頜角。
林野鬆了半口氣,邁開腿繼續往上跑。那股掐緊喉嚨的力道又重了一分,他能感覺到黑影還在往上爬,離頭頂隻剩不到一寸。
四樓,五樓,六樓。
林野扶著樓梯扶手,彎著腰大口喘氣,額頭上的汗滴下來,砸在水泥台階上,洇開一小片濕痕。他掏鑰匙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鑰匙插了三次才插進鎖孔。
擰動鎖芯,哢噠一聲,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香灰味和血腥味的氣撲出來,是上次燒屍骨留下的味道,悶在屋子裏沒散。林野側身擠進去,反手帶上門,靠在門板上,低頭看向自己腳邊的影子。
頂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影子清清楚楚貼在地板上。黑影已經爬到了下巴位置,半個下頜都變成了純黑,再往上爬半寸,就能碰到頭頂。拚合就快完成了。
林野咬著牙直起身,抱著藍布包走到床邊。這張舊木床是張婆婆留下來的,沉得要命,他一隻手抱著布包,一隻手攥著床腿,咬著牙往旁邊挪。
木頭床腿摩擦著地板,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蹭得林野膝蓋的傷口一陣陣抽疼。黑氣順著傷口往心口鑽,心口燙得像擱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他疼得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床板上,暈開小小的深色印子。
挪開半米,露出地板上刨開的缺口。上次燒完屍骨,他隨便找了兩塊鬆木板填上,沒釘死,一摳就動。
林野把藍布包放在床板上,騰出兩隻手,摳住木板的縫隙,用力一掀,木板被掀起來,露出下麵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裏還混著沒燒幹淨的炭灰,淡淡的煙火氣混著血腥味飄上來。
他蹲下來,手指插進泥土裏摸。泥土涼得冰手,他摸了兩下,指尖碰到一塊硬邦邦的骨頭,帶著粗糲的刻痕。
就是這根小腿骨。
林野攥著骨頭把它拔出來,用袖子擦掉上麵沾的泥土和灰。骨頭大概二十公分長,被燒得發黑,表麵帶著深淺不一的刻痕。之前他隻看到上端刻著他和奶奶的名字,現在擦幹淨了,骨頭上順著骨縫,刻著一行小字,刻得很深,五十年過去,刻痕裏還積著黑色的灰,看得清清楚楚。
林野湊過去,眯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
“半魂鎖照,半魂附影。”
“引魂歸骨,以灰封頂。”
“他要你身,你拿他骨。”
“魂入骨中,不複出焉。”
一共四句話,十六個字,每一個刻痕都深得嵌進骨頭上,帶著五十年的寒氣,順著林野的眼睛往腦子裏鑽。
林野的心髒猛地縮了一下。奶奶留的破局法,就是把拚合好的整魂,重新引回這根小腿骨裏,再用陳年老灶灰封起來,讓它再也出不來。
他剛想直起身,去拿床上的藍布包,後頸突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像有人用冰做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後頸。
那股掐緊喉嚨的力道瞬間消失了。
不是被灶灰逼退的消失,是黑影已經爬過了喉嚨,爬過了下巴,爬過了頭頂,整個爬完了。
林野站在原地,不敢動。他能感覺到那股黑濛濛的氣,在他頭頂轉了一圈,然後慢慢往下沉,往他的腦子裏鑽。太陽穴突突跳起來,跳得他眼睛發花。
他抬起頭,看向對麵牆上掛著的舊穿衣鏡。那是張婆婆留下來的舊鏡子,水銀磨得發花,邊緣掉了一塊漆,掛在牆上十幾年,從來沒照出過奇怪的東西。
鏡子裏,他的影子安安靜靜貼在牆麵上。從腳到頭頂,整個影子都是純黑的,在他影子的頭頂,多出來半個模糊的人頭輪廓,正對著鏡子,慢慢彎起嘴角。
那笑的弧度,和五十年前老照片裏的黑影,分毫不差。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自己的喉嚨裏飄出來,清清晰晰響在屋子裏。
“你奶奶留的法子,我五十年前就改了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