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那股涼意順著搭在肩膀的手往骨頭裏鑽，像把冰錐戳進了後脊梁。
他攥著碎鎮骨的手越攥越緊，掌心傷口的血順著骨頭縫往下流，沾了滿手黏膩。膝蓋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褲管滴在地板上，每一滴都砸得空氣發顫。
站在床前的林家長子，臉色瞬間變了。他剛才還帶著笑的嘴角，一下子繃成了直線，黑沉沉的眼睛裏翻出驚怒。
“你怎麽會在這裏。”他的聲音發緊，帶著五十年沉澱的沙啞，尾調抖了一下。
整個屋子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那隻搭在林野肩膀上的手，輕輕動了動，指尖蹭過林野的領口，涼絲絲的氣鑽進了衣領。
林野的嗓子幹得要裂開，他不敢猛地回頭，隻能一點點轉動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哢聲，每動一下，後頸的涼意就重一分。
門後本來是空的，林野退過來的時候，後背貼的是刷了舊漆的木門，連個縫隙都沒有。現在那隻手就從他和門板之間伸出來，搭在了他肩膀上。
他終於轉過了半張臉，眼角餘光先掃到那隻手。
手腕內側，那道淺疤整整齊齊，位置大小，和林野自己手腕上那道劈柴留下的疤，分毫不差。
林野的心髒一下子跳到了喉嚨口，他轉完整個身子，背靠緊門板，抬眼看向麵前站著的人。
那個人就站在他和門板之間，緊貼著他，身高肩寬，和他一模一樣。臉上的眉眼鼻子，左下巴那顆痣，顏色大小位置，和鏡子裏林野自己的臉，分毫不差。
身上穿的不是林野現在穿的洗得發白的T恤，是一件五十年前款式的藏青色中山裝，領口磨得發毛，口袋邊上還補了一塊同色的布，針腳細密。
一股淡淡的灶灰味飄過來，混著舊木材受潮的黴味，鑽進林野的鼻子。那是奶奶老家舊灶屋的味道，林野從小聞到大，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你是誰。”林野的聲音發啞，幾乎擠不出來。他攥著碎鎮骨舉到胸前，骨頭硌著掌心的傷口，疼得他指尖發抖。
林家長子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撞到了床沿，他盯著那個穿中山裝的人，聲音裏帶著不敢相信。“五十年前，你奶奶把你封進灶膛灰裏了，你怎麽會出來。”
穿中山裝的人沒說話，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林家長子，嘴角彎起一點弧度，那笑比林家長子剛才的笑冷多了，像冰碴子刮過玻璃。
“你就是個誘餌，從被封進床底那天起，你就是用來耗幹淨他所有後手的。”他開口，聲音也是林野的聲線，但是比林家長子的更沉，帶著五十年壓在灶灰裏的悶。“所有來搶的，張磊，你，本命影詭，都是給我攢力氣的誘餌。”
林野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奶奶留下的那句話，你影子裏藏了二十年的那個，纔是我最後要鎮的。原來從他出生那天起，這個東西就一直藏在他影子裏，跟著他走了二十年，他從來都不知道。
奶奶當年收了林家長子半魂封床底，把這個主魂封進他的影子，攢了五十年，就是等著今天？不對，奶奶是要鎮殺他，不是要養他。林野猛地反應過來，奶奶養著他，就是為了把所有搶著奪舍的都引過來，讓他們互相吃，最後一鍋端。
可是現在，所有的灶灰都耗完了，所有的後手都用了，那個要被鎮殺的主魂，自己出來了。
“你纔是那個要奪舍的。”林野盯著穿中山裝的人，後槽牙咬得發疼。他全身上下，隻有手裏這半塊碎鎮骨，灶灰氣早就放完了，連一點溫度都沒有，和普通的骨頭沒區別。
穿中山裝的人笑了，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下巴那顆痣，又指了指林野的臉。“這個名字，本來就是我的。五十年前，我是林家正宗影主，你奶奶劈了我一半魂給你，養了你二十年，就是為了讓你養出完整的活人身體，最後我再拿回去。”
“那個半魂在床底，引著所有想來搶的人，一個個耗幹淨你的後手，也一個個把力氣送給我。現在所有的力氣都攢夠了，所有的後手都沒了，我該拿我的東西了。”
林家長子的臉一下子黑了，他往前衝了一步，伸手要抓穿中山裝的人。“不可能！那是我的！名字是我的，身體是我的！”
他的手剛伸到一半，穿中山裝的人抬了抬另一隻手，輕輕一拂，林家長子的半個身子就冒起了黑灰，順著肩膀往下掉。
林家長子發出一聲尖嚎，聲音和林野的聲線一模一樣，他盯著自己掉灰的胳膊，眼睛瞪得快要裂開。“你騙我！五十年前你騙我奶奶說你願意分魂，原來你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
“不算計你，你怎麽會乖乖待在床底五十年，幫我引所有想來搶的人。”穿中山裝的人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黑灰掉得越來越快，林家長子的半個身子很快就化成了灰，順著地板流回床底，連一點聲音都沒剩下。
不到十秒鍾，剛才還站在床前的林家長子，就徹底沒了，隻剩下地板上一道淡灰色的灰痕，慢慢滲進了地板縫裏。
整個出租屋，就剩下林野靠著門板，和站在他麵前的穿中山裝的男人，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呼吸頻率一模一樣，連盯著彼此的眼神，都有七分相似。
涼絲絲的黑氣慢慢從穿中山裝的男人腳邊溢位來，順著地板往林野腳邊爬，慢慢纏上林野的腳踝，和林野的影子貼在了一起。林野能感覺到，影子在發燙，又涼又燙，像有無數小蟲子在骨頭縫裏爬。
他的指尖開始發麻，半個胳膊慢慢失去知覺，攥著碎鎮骨的手鬆了鬆，骨頭滑了一下，差點掉在地上。他咬了咬舌尖，血腥味漫開，勉強保持著清醒，重新攥緊了骨頭。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所有的灶灰都撒在了後院，所有的灶灰氣都炸了鎮骨，李老頭死了，沒有援兵，他身上隻有三百多塊，連跑都跑不掉，跑了這個東西也會跟著他，他逃到哪裏都沒用。
可是他不能認命，他二十二年，好不容易熬到畢業，找到工作，剛要過普通人的日子，憑什麽要把身體讓出去。他就算死，也要咬下對方一塊肉。
穿中山裝的人往前挪了一步，距離林野不到半米，黑氣纏得更緊了，林野的影子開始變淡，慢慢變成了和他身上黑氣一樣的顏色。“你該知足了，你替我活了二十年，享了二十年的陽福，現在該換我了。”
“你怎麽不自己活。”林野擠出聲音，舌尖的血腥味更重了。“我奶奶把一半魂給我，我就是我，我不是給你養身體的容器。”
穿中山裝的人笑了，他抬起手，伸向林野的心口，指尖的涼意在離林野心口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你奶奶都認了，你不認有什麽用。她劈魂的時候就說好，五十年後，影主歸位，你就該把身體還回來。”
黑氣順著林野的褲管往上爬，爬過膝蓋，傷口本來就流血，黑氣滲進去，疼得林野倒抽一口冷氣，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靠住門板才勉強站穩，攥著碎鎮骨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穿中山裝的人心口砸了過去。
骨頭砸在對方的心口，沒有碰到實體的感覺，像砸在了一團涼絲絲的棉花上，骨頭直接陷了進去，黑氣順著骨頭往林野胳膊上爬，很快就爬到了小臂。
林野的半個胳膊都失去了知覺，骨頭從手裏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彈了一下，裂開一道新的縫，裏麵掉出一點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板上。
那是一點灶灰。
林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盯著那點灰白色的粉末，那是奶奶封在鎮骨最內層的，之前兩次炸鎮骨都沒用到，剩下最後一點，藏在骨頭芯裏。
穿中山裝的人也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點灶灰，臉色變了變，往後退了小半步。“不可能，所有的灶灰都耗完了。”
那點灶灰落在地板上，慢慢揚起一點細塵，飄起來，沾到了穿中山裝的褲腳，褲腳瞬間冒起一點黑灰，像被火燒了一樣，一塊布直接化成了灰。
林野心裏動了，他剛要彎腰去抓那點飄起來的灶灰，口袋裏突然被什麽東西硌了一下。
他愣了愣，下意識伸手摸進口袋，指尖碰到一把細碎的粉末，帶著香灰特有的輕飄感。
他想起來了，今天早上從香燭店出來的時候，路過單元門口的香案，他習慣性伸手抓了一把涼香灰塞進褲口袋，那是他這段時間養成的習慣，不管夠不夠，隨身帶一點總能安心。他後來一路過來，忙著應對床底的兩個影子，早就把這件事忘了。
穿中山裝的人盯著他插進口袋的手，眼睛一下子沉了下來，黑氣瞬間翻湧起來，整個屋子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你以為一點普通香灰能擋得住我？”他往前伸手，就要抓林野的手腕。
林野的指尖已經攥住了那一把香灰，他盯著對方伸過來的手，心髒狂跳，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成了活，敗了死。
他猛地掏出那把香灰，對著穿中山裝的人劈頭撒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