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裏的聲音落下去，就沒了動靜，隻剩下沙沙的電流聲，和剛才踩灶灰的聲音一模一樣。
林野的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來，指尖攥著碎屏手機，指節泛白。他等了十幾秒，對方先掛了電話，螢幕跳回主界麵，通話記錄空空蕩蕩，連個空白號碼都沒留下。
膝蓋的血還在滲，順著小腿往下流，浸進襪口，涼得刺骨。他扶著陶缸缸壁慢慢坐直身體，整個院子靜得隻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牆角的李老頭，蓋著那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從進院子幫奶奶守箱子到現在，剛好五十年，最終還是沒撐過去。黑氣侵了心脈，走的時候沒遭太多罪。
林野挪著步子走過去，彎腰把藍布往上拉了拉，蓋住李老頭露在外麵的額頭。他的指尖碰到布麵，涼得像剛從井裏撈出來，沾了薄薄一層灶灰。
所有的東西都沒了。五十斤陳年老灶灰撒滿了院子，一粒都沒剩下。奶奶預留的所有灶灰氣，兩次鎮骨炸完，最後半個影子收網，也全都耗幹淨了。
他摸出錢包開啟，數了數零錢，還是三百四十九塊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離發工資還有半個月，房租欠了半個月，退房違約金兩千塊，他還是拿不出來。
低頭看腳邊，影子清晰完整，安安靜靜貼在灰白色的灶灰上，和二十二年以來任何一天都一樣。抬手摸左下巴，那顆深褐色的痣安安穩穩嵌在那裏，觸感真實，不是之前透明狀態的虛浮。
心口的燙意徹底退了，變透明的手腳都恢複了實體，力氣順著血管慢慢往回爬，隻是走兩步還是腿軟，膝蓋傷口扯著疼。
他站在院子裏，晚風卷著桂花香吹過來，帶著灶灰的陳味，吹得他後背發涼。
那個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分毫不差，連說話的尾調，都和他平時打電話的習慣一模一樣。本命影詭主魂已經被半個影子融得幹幹淨淨，連黑灰都被灶灰吸了，怎麽還會有另一個他，在602床底等著？
他不是沒有想過跑。買一張最便宜的火車票，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換個身份證換個工作，再也不回江城。可他清楚，那東西既然能打到他手機上，能模仿他的聲音，就一定能找到他。
他逃到哪裏，對方就能跟到哪裏。隻要他還占著這個身子，這個影子，對方就不會放過他。
與其躲一輩子擔驚受怕，不如回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
林野彎腰撿起地上碎成兩半的鎮骨，鎮骨裏的灶灰氣早就放完了，隻剩下光禿禿的骨頭，上麵還留著奶奶刻的“鎮”字。他扯下一塊藍布，把碎骨包好，塞進背後沾了血的帆布包裏。
揹包拉鏈拉到一半，他停了手，摸出李老頭之前給他的銅鑰匙，那是店門的鑰匙。他按照李老頭之前說的，把鑰匙塞進門檻縫裏，壓上一塊小石子，李老頭的侄子在市區住，每個月會過來拿一次東西，看到就會明白。
鎖好店門，他扶著牆慢慢往小區走。夕陽已經落到樓後麵去了，巷口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鋪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頭掃了一眼影子，邊緣整整齊齊，沒有多餘的凸起，也沒有黑氣滲出來，和普通人的影子沒兩樣。可他總覺得，影子貼在腳後跟的位置，涼絲絲的，比平時涼了不止一點。
巷口賣菜的攤子收了，隻剩下王阿婆坐在路邊擇青菜，看到林野過來，抬了抬老花鏡打招呼。
“小林啊，老李頭在店裏不？我明天要一斤香，給我留著。”
林野停下腳，嗓子有點幹，啞著嗓子應。“李老頭出門進貨了，過兩天纔回來，我給你留話，明天過來拿就行。”
王阿婆哦了一聲，沒多問，低下頭繼續擇菜。林野走過去，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他不敢說李老頭死了，整個躍進裏的老人，多少都知道五十年前的事，說出來不定引出什麽麻煩。
走到單元樓門口，香案還是原來的樣子，銅爐裏插著三根半燃的香，青煙慢悠悠往上飄，香桶放在香案旁邊，桶裏還剩小半桶香灰。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香火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那是之前藏屍體留下來的味道，早就埋去後門荒坑了，味道還沒散幹淨。
林野攥著樓梯扶手往上走，聲控燈壞了兩盞，三樓拐角黑黢黢的，他踩空一步，膝蓋傷口扯得疼，倒抽一口冷氣，扶著牆站了半天才緩過來。
抬手摸扶手，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灰，還有一道淡淡的濕痕，像有人剛扶過這裏往上走。他拿出手機照亮，那道濕痕顏色發暗，順著扶手往上延伸，一直伸到六樓的方向。
林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站在原地停了半分鍾，才接著往上走。每一步都放輕了腳步，聲控燈一亮一滅，晃得他影子在牆上來回晃。
走到六樓門口，他掏出鑰匙，指尖有點抖，鑰匙插進去三次才對準鎖孔，輕輕一轉，哢噠一聲，鎖開了。那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裏，響得嚇人。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香灰味飄出來，和他半個月前出門的時候一模一樣。床還是挪回原來的位置，靠著牆，離牆麵還有一拳寬的空隙，那就是床底。
他關上門，後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喘了好幾口氣，才能站直身體。屋子裏太靜了，靜得能聽到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疼。
他知道那個東西就在裏麵，從他接起那個電話開始，他就知道。可真的站在這裏，那種從腳底往上冒的寒意，還是控製不住。
林野慢慢挪過去，蹲在床邊，手心全是汗。他咬了咬牙，伸手把床往外拉了一點，空隙變大，能容下半個身子往裏看。
床底太黑了，隻有樓道裏的燈光透過門底縫透進來一點，模模糊糊看不清。他深吸一口氣，開啟手機手電筒，抬手往床底照過去。
光柱一點點往裏挪，掃過堆積的灰塵，掃過一塊掉下來的牆皮，掃過之前填坑剩下的半塊磚，然後停在了最裏麵靠牆的位置。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嚨裏，連心跳都停了。
最裏麵靠牆的位置，整整齊齊擺著一雙舊帆布鞋，鞋尖對著床，鞋紋的凹凸，鞋頭磨破的小口子，和他腳上穿的這雙，分毫不差。
帆布鞋上麵，露出一角洗得發白的藍色布料，領口還有一點淡淡的奶茶漬，和他身上穿的這件T恤，一模一樣。
灰塵動了動，輕輕的沙沙聲從床底飄出來，像有人在裏麵挪了挪身子。
然後，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輕飄飄從床底傳出來，隔著厚厚的灰塵，落在他耳邊。
“你怎麽才來，我等你好久了。”
林野的手電筒晃了晃，光柱抖得厲害，他隱約看到，床底的黑暗裏，一顆左下巴帶痣的人頭，慢慢轉了過來，對著他，彎了彎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