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靠在冰冷的水泥牆根，胸腔裏的氣粗得像破風箱，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香灰和血的味道。膝蓋的傷口早就凍得麻木，隻有血還在慢慢往外滲，順著褲腿洇進襪子裏，黏糊糊貼在麵板上。
他盯著腳邊那半片小小的骨片，骨片背麵奶奶的刻痕還清晰可見，每一筆都刻得很深，像刻在他心尖上。
下一個鎮的，是你影子裏藏了二十年的那個。
林野動了動指尖，指尖沾了香灰，蹭過骨片邊緣，涼得像冰。他今年二十二，也就是說，這個東西從他生下來，就藏在他影子裏了。
他想起小時候的很多細節，原來每一處都早有提醒，隻是他那時候太小，看不懂。
每次夏天在曬穀場玩，奶奶總不讓他曬太久的月光，說小孩子曬多了月光會落病。每次洗澡，奶奶都會蹲在他對麵，盯著他後背的影子看半天，他問看什麽，奶奶隻笑著摸他的頭，說我家小野影子黑，身體好。
哪裏是身體好，是盯著那個藏在影子裏的東西，怕它跑出來。
原來奶奶五十年布了兩個局，一個是引親兒子出洞鎮殺，另一個，就是攢五十年的灶灰氣，鎮住這個藏在他影子裏的東西。現在第一個局完了，灶灰氣被抽走九成，鎮不住第二個了。
林野撐著牆慢慢站起來，腿肚子抖得厲害，他低頭看向自己落在地板上的影子。
原本第三方被鎮殺後，影子已經淡回了原來的淺灰色，現在那團若有若無的黑氣，正從影子最中心慢慢滲出來，像墨滴進清水裏，一點點往外麵暈開。
手腕上的灰黑色詭印燙得厲害，像是有一團火在麵板下麵燒，林野擼起袖子，詭印已經比昨天大了一圈，黑得發亮，邊緣爬向手肘，和之前第三方奪舍時候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掃過整間屋子，心髒一點一點往下沉。
所有的陳年老灶灰都用完了，王阿婆給的，奶奶留下的，連灶心土都碎了撒出去了，一點不剩。門口被第三方灑了一圈供過的香灰封門，那是影子最喜歡的食物，他隻要開門出去，那圈香灰就是那個未知東西的點心，吃下去就能長力氣，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整個影子吞掉。
跳窗，六樓，下去就是粉身碎骨，沒有半點生還的可能。他翻了翻口袋，錢包裏的現金加微信餘額，一共三百四十九塊七，連兩千塊的退房違約金都付不起，更別說搬去別的地方住。
他現在就是籠裏的鳥，門被鎖死，飛不出去，隻能坐在籠子裏等著那個東西慢慢把他吃掉。
林野走到床邊，彎腰撿起第三方摔碎的銀鎖，銀鎖本來是第三方的，五十年前奶奶給第三方打的，後來第三方死了，奶奶又拿來給了他。銀鎖摔開了合不上，林野捏著銀鎖晃了晃，裏麵傳來細細的沙沙聲。
他愣了愣，指尖撬開銀鎖的另一半，倒過來晃了晃，一小撮細細的灰白色陳灰掉在他掌心，還有半張指甲蓋大小的棉紙，上麵是奶奶熟悉的筆跡。
字很小，擠在棉紙邊角，寫著巷口李記，拿鎖換灰。
林野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巷口李記就是李老頭開的香燭店，之前他去找王阿婆要灶灰的時候，李老頭就說過，奶奶五十年前就和他有約定，有任何事，拿著信物去找他。原來信物就是這個銀鎖。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口的香燭店一般九點才關門，現在過去，還趕得上。
可是那圈香灰攔在門口，他隻要踩過去，那個未知存在就會吞了香灰，漲了力氣，更快吃他。
林野走到門口，指尖搭在門把上，能感覺到影子裏的黑氣動了動，像是有什麽活物在後背蹭他的衣服，涼絲絲的，順著後頸往頭發裏鑽。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撞得肋骨咚咚響。
不走，在這裏等著，早晚也是個死。走，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他咬了咬後槽牙，轉動門把，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香灰的味道順著門縫湧進來，影子裏的黑氣瞬間活了，往門口的方向扯，帶著他的腳不由自主往前跨。
林野一隻腳踩出去，整隻鞋都陷進薄薄的香灰裏，那團黑氣幾乎是瞬間就從影子裏竄出來，裹住那片沾在鞋上的香灰，大口吞了下去。
手腕的詭印瞬間燙得像要燒穿骨頭，林野悶哼一聲，扶著樓梯扶手才沒栽下去，整條左腿都麻了，像是有無數小蟲子順著血管往身體裏爬，爬得他腦子都發懵。
他咬著舌尖，刺痛讓他清醒了一點，扶著牆一步步往下走。樓道裏的聲控燈滅了，黑暗瞬間裹住他，那股爬動的癢意突然停了。
林野扶著牆站著不敢動，他想起之前摸出來的規則，影子隻能在有光的地方動，沒光它動不了。
他趕緊咳了一聲，聲控燈應聲亮起，那股涼絲絲的癢意又回來了，慢慢順著後頸往上爬。
一路走到一樓，單元門的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冷顫。單元門口的香案邊，那塊蓋著張婆婆屍體的藍布被風吹得鼓起來一塊，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布底下動。
林野腳步頓住，捏著銀鎖的指尖泛白，他盯著那塊藍布看了十幾秒，風停了，藍布落下去，恢複成平平的一塊，隻是邊緣沾了一點暗黑色的血，是之前陳笑笑流出來的。
他挪開目光，低著頭快步走出單元門，往巷口的方向走。
傍晚的風卷著路邊梧桐的落葉，擦著他的腳踝滾過去，路邊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團黑氣已經從影子中心暈開，有核桃那麽大了，慢慢往影子邊緣爬。
林野走兩步就要扶著牆喘一下，膝蓋的傷口崩開，血把整條褲腿都浸透了，涼得刺骨，他卻感覺不到疼，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後背的影子上，那一點點爬動的癢，時刻提醒他那個東西就在那裏，隨時都會出來吃了他。
巷口的香燭店招牌掛在門口，紅漆掉了大半，寫著李記香燭四個字，店門半開著，暖黃色的光從裏麵透出來，李老頭坐在櫃台後麵，戴著老花鏡擦香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他看到林野，擦香燭的布停在手裏，老花鏡滑到鼻尖，盯著林野看了半天，才慢慢開口，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木頭。
“你來了。我等你五十年了。”
林野走到櫃台前，把捏在手裏的碎銀鎖放在玻璃櫃台上，手腕抬起來的時候，那圈灰黑色的詭印剛好露在玻璃上麵，林野能看到李老頭的眼神，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它出來了？”李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放在櫃台底下，慢慢攥緊。
林野點了點頭，嗓子啞得說不出話，隻嗯了一聲。
李老頭沉默了半天，歎了口氣，彎腰把放在櫃台底下的一個舊杉木箱子拖出來，箱子放在櫃台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看得出來放了很多年。
李老頭伸手推開箱子蓋，灰塵揚起來，落在燈光裏，林野眯著眼睛往箱子裏看，整個人瞬間僵住。
箱子裏鋪著黑色的絨布，絨布上安安靜靜躺著一個小小的黑影，輪廓和他落在玻璃櫃台上的影子，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