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捏著小腿骨的指節,發白得像泡在冰裏。
骨頭上的刻字硌得掌心生疼,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黑濛濛的氣順著血管往腦子裏鑽,眼前的鏡子都開始發花。鏡子裏,他自己的臉頰慢慢褪去血色,眼仁邊緣浮起一層淡灰,和影子頭頂那半個模糊人頭的顏色一模一樣。
溫熱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滑,滴在腳邊的泥土上,又濺起小點,落在露出來的骨頭上。積在刻痕裏的黑灰被血衝開一點,林野的視線跟著落下去,沒看出異樣。
聲音從他自己的喉嚨裏滾出來,帶著慢悠悠的笑意,像有人貼在他耳根說話,又像他自己在想。
“五十年前,你奶奶刻完這些字,我就在旁邊看著。”
“她把我半片魂鎖在照片裏五十年,以為留個破局法就能收我。”
“我磨掉原來的刻字,重新刻上這個,你挖出來一看,自然會按我說的做,把拚好的魂往你腦子裏引,順順當當換個活身子。”
林野咬著牙,舌尖嚐到血腥味,他想開口罵,喉嚨動了動,發不出自己的聲音。整個喉嚨都被黑氣填滿了,冷得像吞了一塊冰。
他能感覺到那個半個腦袋,慢慢往他自己的腦殼裏擠,頭皮一陣陣發麻,像是有蟲子在往下爬。後頸原來掐緊的力道沒了,換成了密密麻麻的癢,癢得他渾身都要抖起來。
膝蓋彎了彎,他撐不住,順著床腿往下滑,蹲坐在地板上。更多的血滲出來,順著小腿流到骨頭上,把刻痕裏積了五十年的黑灰衝得幹幹淨淨。
這一次,林野看清了。
表麵那層刻痕的下麵,骨縫深處,還有一層更深的刻痕。刻痕比表麵的淺一點,但是刻得更密,被五十年的積灰蓋住了,不把灰衝幹淨根本看不見。
林野的心髒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眯著眼睛,忍著腦子裏一陣陣的眩暈,一個字一個字順著骨縫往下讀。
最開頭兩句和表麵的一樣,都是“半魂鎖照,半魂附影。”
第三句表麵刻的是“引魂歸骨,以灰封頂。”骨頭深處刻的是“魂聚則合,引向骨迎。”
第四句表麵刻的是“他要你身,你拿他骨。”深處刻的是“他改我字,我留真銘。”
最後一句,表麵沒有,深處多刻了八個字,“全魂入甕,封灰永寧。”
一共二十四字,每一道刻痕都帶著柴煙的火氣,是奶奶五十年前,刻完表麵那層假的之後,重新磨開骨層刻進去的。
她早料到張磊會改刻字。
林野的後背一下子冒了冷汗,涼得浸透了後背的T恤。五十年前,張磊看著她刻,她看著張磊改,兩個人都把後手埋在了這根小小的腿骨裏。
張磊改了刻字騙林野,幫他奪舍。奶奶留了第二層刻字,等的就是今天張磊拚合全魂,騙他把全魂送進骨頭裏封起來。
腦子裏的攪動突然停了半秒。
張磊似乎也察覺到不對,那股往腦子裏鑽的力道頓了頓,隨即變得更猛,尖利的聲音炸開在林野腦子裏。
“你看得見?你怎麽看得見!”
黑氣順著太陽穴往腦殼裏衝,林野疼得蜷了蜷腿,手往床邊摸,摸到那個發燙的藍布包。王阿婆給的一整包陳年老灶灰,奶奶五十年前留的,就等著今天用。
他的手抖得厲害,指甲摳不開藍布包的繩結,張磊的半個腦袋已經鑽進了一半,鏡子裏能看到,他自己的左半張臉,已經慢慢變成了另一個年輕男人的輪廓,眉眼和五十年前舊照片裏的黑影一模一樣。
林野咬著舌尖,狠狠咬下去,血腥味衝開腦子裏的迷糊,他用牙咬斷繩結,藍布包翻開,灰黑色的陳年老灶灰嘩嘩往下掉,全落在那根露出來的小腿骨上。
灶灰碰到骨頭的瞬間,骨頭猛地燙了起來,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空氣裏都飄起了柴煙的澀味。淡淡的黑煙從骨頭縫裏冒出來,嗚嗚的風聲響在屋子裏,像是有人在哭。
林野腳邊的影子動了起來。
原本整個全黑的影子,從頭頂開始,黑氣一點點往外抽,順著地板往骨頭那邊爬,爬得飛快。鏡子裏那半個張磊的人頭輪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扭曲著往門口方向飄,又被灶灰的熱氣拽回來,一點點往骨頭裏縮。
“林紅英!你這個毒婦!”
尖利的喊聲從林野喉嚨裏蹦出來,震得他耳膜發疼,他能感覺到黑氣順著血管往迴流,從腦子裏退出來,從脖子退出來,從胸口退出來,一路退回到影子裏,再從影子裏往骨頭上鑽。
心口那一點僅剩的粉色,慢慢擴開,原來發黑的邊緣一點點退回去,燙得發疼的胸口慢慢涼下來,舒服得林野差點喘出聲。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鍾,屋子裏的香灰味混著柴煙味,濃得化不開。最後一絲黑氣從影子裏抽出來,鑽進小腿骨的刻縫裏,骨頭猛地一震,表麵的灶灰落下來,整根骨頭變成了純黑色,安安靜靜躺在滿是灰土的地板上。
林野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床腿,大口大口喘氣,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燙得驚人。他緩了半分鍾,才抬起頭,重新看向牆上的穿衣鏡。
鏡子裏,他的影子重新貼在牆麵上,頭頂那半個模糊的人頭輪廓消失了。影子從腳到頭頂,還是黑的,但那是灶灰壓了五十年的黑,不是張磊魂聚的那種活黑。他的臉還是他自己的臉,眼仁黑亮,沒有半點淡灰的顏色。
奪舍停了。
他活下來了。
林野閉著眼,靠在床腿上,渾身的力氣都抽幹了,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膝蓋的傷口還在流血,但是那股往骨頭裏鑽的黑氣消失了,疼得清清楚楚,是活人的疼。
他活下來了,五十年的對弈,最後還是奶奶贏了。
不知道緩了多久,窗外的風颳得更大了,吹得舊窗簾晃了晃,影子也跟著晃。林野睜開眼,剛想撐著牆站起來,腳下碰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他低頭看過去。
那隻粉色的發圈,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門口滾了進來,剛好停在他的腳邊。
發圈上還沾著樓道裏的灰,內側蹭著一點淡黑色的印子。林野彎腰撿起來,指尖蹭過那道黑印,質感和骨頭上張磊改刻字的刻痕裏的黑灰一模一樣。
他愣了愣,陳笑笑的發圈,怎麽會沾張磊的刻灰?
林野捏著發圈,剛想抬頭看門口,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來,一條沒有發件人資訊的簡訊跳出來,隻有短短一句話。
“你封了張磊,那是誰給我發的簡訊?”
簡訊讀完,直接消失在通知欄裏,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林野捏著發圈,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