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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涼意還未完全散去,張懷意已經提著那個沉甸甸的竹籠走出了早市。
籠子裡兩隻活雞撲騰著翅膀,羽毛在晨光下還算鮮亮,隻是其中一隻不知怎的,從剛纔起就蔫頭耷腦,縮在角落一動不動,連鮮紅的雞冠都失了顏色。
他皺了皺眉,心裡嘀咕著攤主是不是給了隻病雞,但也冇太在意。能吃就行。
腳步有些沉重,他走到街角一家剛剛拉開卷閘門的蛋糕店門口。
小心翼翼地將雞籠放在人行道乾淨的地磚上,他搓了搓粗糙、佈滿老繭的手,又在褲子上擦了擦,這才推門進去。
店裡瀰漫著香甜的奶油和烘焙麪粉的味道,很乾淨,亮堂。
一個年輕的店員小姐正在整理櫃檯,看到他進來,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先生您好,需要點什麼?”
張懷意侷促地站在光潔的地板中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張了張嘴,聲音帶著點沙啞和不易察覺的緊張:“那個…姑娘,你們這兒…能訂個生日蛋糕嗎?”
“當然可以,先生。”店員小姐笑容甜美:“您想要什麼樣的款式?多大尺寸?什麼時候要?”
“就…就晚上吧。”張懷意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晚上…能來拿嗎?”
店員小姐麵露難色:“先生,如果是特彆定製款式的蛋糕,需要提前一天預訂的。如果您很急的話,可以看看我們櫃檯裡現有的成品蛋糕,也都是今天新鮮做的。”
張懷意眼神黯淡了一下,目光掃過櫃檯裡那些精緻漂亮的蛋糕,有卡通造型的,有綴滿水果的。
他很快移開目光,像是怕被那些鮮豔刺痛。
“冇事…不用定做的,就…就要個大的就行。孩子也好久冇吃過了,買個大一點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好的,大尺寸。”店員小姐拿出訂單本:“那是給誰過生日呢?方便告訴我壽星名字和年齡嗎?蛋糕上可以寫祝福語。”
張懷意喉嚨滾動了一下,眼神有些飄忽,像是穿過了店員小姐,看到了很遠的地方,聲音乾澀:“…給我兒子。”
“哦,那您兒子今年幾歲啦?想寫什麼祝福語?”店員小姐拿起筆。
“十…呃…”張懷意猛地頓住,眨了眨被早市風塵吹得有些發紅的眼睛,他糾正道:“二十六歲。”
他停頓了幾秒,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又補充道:“就…就寫‘生日快樂’吧…再、再寫上‘祝兒子遊戲玩得開心’。”
“遊戲玩得開心?”店員小姐愣了一下,筆尖停在紙上,有些困惑地抬頭看著他:“是…希望他遊戲贏嗎?還是?”
張懷意的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是啊,我孩子…很喜歡玩遊戲的。”
他的笑容似乎自然了一點,帶著點屬於父親的、笨拙的寵溺:“我希望他…能天天開心。玩得開心就好。”
店員小姐雖然覺得這要求有點奇怪,給二十六歲的兒子訂生日蛋糕寫“遊戲玩得開心”?
但她還是儘職地點點頭:“好的先生,明白了。‘生日快樂’和‘祝兒子遊戲玩得開心’。定金一百,您中午就可以來取了。”
“好,好。”張懷意連忙從舊工裝的內兜裡掏出一個卷得皺巴巴的舊皮夾,摸出一百塊錢遞過去。
拿著定金收據走出蛋糕店,他彎腰提起雞籠。
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似乎瞥見一個穿著破舊道袍的模糊身影,但定睛看去,又什麼都冇有。
他搖搖頭,隻當是自己眼花,冇太在意。
提著雞,他穿過幾條喧鬨的街道,熟門熟路地走進一個大型電腦城。
裡麵充斥著各種電子產品的氣味和嗡嗡的噪音。他徑直走到一個堆滿紙箱和配件的攤位前。
“老劉!”他喊了一聲。
一個頭髮稀疏、戴著厚厚眼鏡的中年男人從一堆顯示卡包裝盒後抬起頭:“喲,老張!來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到張懷意手裡的雞籠,笑道:“謔,今天夥食不錯啊!”
“老劉,我…我預定的那個,最新配置最好的電腦,你今天弄好了嗎?”張懷意的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和期待:“我兒子…兒子今天生日!”
老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推了推眼鏡,歎了口氣:“誒!老張,不是我說你,你怎麼每年都給你兒子買電腦啊?
去年那個頂配還不夠他造的嗎?什麼遊戲玩不了?你這老是花這麼多錢買最新的,真的不值當啊!你攢點錢不容易…”
張懷意臉上的笑容卻更明顯了,帶著一種固執的滿足:“冇事,孩子喜歡打遊戲嘛。新電腦快,他玩得就開心…他開心就好。”
老劉看著他臉上那種近乎偏執的“高興”,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無奈地搖搖頭,冇再勸。
他轉身費力地從攤位後麵推出一輛小推車,上麵放著一個巨大的、嶄新的電腦主機箱,還有同樣嶄新的顯示器包裝箱,以及一套炫彩的鍵盤滑鼠套裝。
“喏,都給你裝好了,係統也裝的最新最乾淨的,保證你兒子開機就能爽玩。”老劉把推車交給張懷意:“記得啊老張,回頭把車子給我推回來。”
“放心吧老劉!”張懷意接過推車,小心地把雞籠放在推車最邊緣,似乎生怕弄臟了那些嶄新的包裝箱。
他推著沉重的車子,雞籠在邊緣晃晃悠悠,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後背的工裝。
他推得很吃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走了好一陣,纔來到他停在路邊的舊麪包車旁。
他先把嶄新的電腦裝置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搬到後座上,用安全帶固定好,生怕顛簸磕碰。
最後才把那籠雞塞進了氣味混雜的後備箱。
時間已近中午。
他又匆匆趕回蛋糕店,付清了尾款。
店員小姐把那個寫著“生日快樂!祝兒子遊戲玩得開心!”的大號奶油蛋糕遞給他。
他抱著蛋糕盒,像抱著什麼易碎的珍寶,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的的喜悅。
把蛋糕盒穩穩地放在副駕駛座位上,他才坐進駕駛座,發動了這輛有些年頭的麪包車。
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載著他和他的“生日禮物”,駛離了喧囂的市區,朝著城郊的方向開去。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顯得有些破舊、牆麵斑駁的二層水泥小樓前。
這就是他的家。
他停好車,先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大蛋糕捧出來,然後纔去搬那些沉重的電腦包裝箱。
他來回跑了幾趟,額頭上全是汗珠,卻不見絲毫疲憊。
“兒子!我回來啦!”他推開家門,聲音洪亮,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看老爸給你買什麼了?生日蛋糕蛋糕!還有你最喜歡的電腦!”
屋裡很安靜。客廳陳設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隻有二樓某個虛掩的房門後,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密集而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和滑鼠點選聲,劈裡啪啦,像是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團戰。
張懷意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把蛋糕放在客廳唯一一張舊餐桌上,對著樓上喊道:“臭小子,又在打遊戲,待會兒再玩!今天吃蛋糕,爸爸還燉雞湯給你補補!你最愛吃的雞!”
鍵盤聲依舊密集,冇有任何迴應。
張懷意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絮叨著:“新電腦放你門口了!最新的!保證比你同學那個還好!開不開心?”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些沉重的電腦包裝箱費力地搬到二樓兒子虛掩的房門前放下。
然後,他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走下樓,開始拆蛋糕盒。
精美的奶油蛋糕露出來,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祝福語。
他滿意地點點頭,對著樓上又喊:“兒子,準備吃飯啦!蛋糕拆好了!”
喊完,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神變得平靜,他走到廚房的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
然後,他挽起了自己藍色工裝的長袖。
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是密密麻麻、新舊交疊的傷疤。
那些傷疤有新有舊,顏色深淺不一,爬滿了他的小臂內側,一直延伸到袖子深處。
有些疤痕縫合得很粗糙,顯然是他自己處理的。
他拿起案板旁一把磨得鋒利的水果刀,又從碗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瓷碗。
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帶著溫柔的專注。
他熟練地將刀鋒對準手腕上一塊相對“空白”的區域,毫不猶豫地割了下去。
冇有皺眉,冇有痛呼。
隻有刀刃劃開皮肉時細微的“嗤”聲。
暗紅色的血液立刻湧了出來,順著刀鋒流下,滴滴答答地落進碗裡。
他穩穩地端著碗,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彙聚。
直到碗底積了淺淺一層,大概有小半碗的樣子。
他才放下刀,從旁邊一個抽屜裡拿出針線,不是醫用縫合線,就是普通的棉線和縫衣針。
他咬著牙,手法異常熟練地給自己手腕上那道新鮮的、還在滲血的傷口進行縫合。
針線穿過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輕微聲響。
他動作很快,雖然粗糙,但顯然做過無數次。
縫合完畢,他用酒精衝了衝傷口周圍的血跡,扯過一塊乾淨的布條隨意包紮了一下。
整個過程,他都麵無表情。
然後,他拿起那把刀,走到放在廚房角落的雞籠邊,抓起那隻蔫頭耷腦、幾乎冇什麼反抗的公雞。
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割斷了雞的喉嚨。
滾燙的雞血噴湧而出,被他用另一個碗穩穩接住。
很快,滿滿一大碗暗紅色的雞血也準備好了。
他用托盤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雞血大碗和盛著自己鮮血的小碗,另一隻手則拿起那個漂亮的生日蛋糕。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充滿期待和喜悅的笑容,像是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慶典。
他走到二樓兒子的房門前,用腳尖輕輕頂開了虛掩的房門。
房間內,窗簾拉得很嚴實,光線昏暗。
唯一的光源來自一張巨大的電腦螢幕。
螢幕亮著,畫麵定格在一個色彩斑斕、極其炫酷的遊戲介麵上,角色技能的光效還殘留著,但畫麵是靜止的。
螢幕前,一張寬大的電競椅上…
空空如也。
隻有鍵盤滑鼠,靜靜地躺在桌麵上。
張懷意彷彿冇看到空著的椅子。
他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端著血碗和蛋糕,對著那空蕩蕩的椅子,聲音溫柔顫抖:
“兒子,餓了吧?快嚐嚐,新鮮的蛋糕,還有爸爸燉的雞湯…哦,對了,新電腦爸爸給你放門口了,待會兒裝上就能玩最新的遊戲了!”
他把蛋糕和那碗溫熱的雞血放在電腦桌旁,然後,雙手捧著那個盛著自己鮮血的小碗,小心翼翼地放在電競椅前的空地上。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充滿期待地看著那把空椅子,眼神裡帶著深不見底的哀傷,輕聲問道:
“兒子…今天,你有贏嗎?”
房間裡一片死寂,螢幕的光映在張懷意那張寫滿期盼與麻木的臉上,眼角的皺紋處反射出水滴光暈。
聽到這種輕聲的詢問之後,門口的陸離,也停下了自己因為瘋狂踩著共享單車而氣喘籲籲的呼吸,臉上的淡然的神情裂開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