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慢步走進那家男裝店,冷氣撲麵而來。
導購小姐熱情似火地迎上來,嘴裡劈裡啪啦介紹著當季新款、設計師聯名、限量版…
詞彙量豐富得讓陸離有點頭暈眼花。
“謝謝,我自己看。”陸離搖了搖頭,打斷了導購的滔滔不絕。
他目標明確,直奔打折區和基礎款。
什麼潮流、設計感,陸離對這些都冇興趣。
他隻是要幾套不顯眼的衣服,陰宅裡的那些已經很舊了,現在有了多餘的錢,就多買幾件能在日常出門不被人用好奇目光看的衣服而已。
最終,他挑了兩件純色棉T恤,兩條深色休閒褲,還有一件看起來能扛點風的薄外套。
導購小姐臉上的笑容依舊讓人如沐春風,冇有陸離想象中的那種看不起人的神情。
陸離有點可惜,還以為自己這身破舊道袍,能觸發傳說中道士下山的打臉劇本。
付了錢之後,他拎著購物袋就鑽進了試衣間。
狹小的空間裡,陸離動作麻利地脫下道袍,換上嶄新的棉T。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摺疊好那件蕭滿縫的,破舊卻無比重要的道袍,那本一離開道袍的遮擋就散發著森然鬼氣的《白素衣》,還有暗淡的鬼佛筆……都收回了那個揹包裡。
那柄黑紙傘則拿到手上。
“吃飯去!”陸離把揹包重新甩上肩。
病了一場,吃了幾天乾糧和鹽巴,嘴巴早就想吃點好東西了!
他看了一眼電梯上的導航地圖,直奔商場頂樓的自助餐廳。
交了錢,陸離找了個位置。
他無視了那些精緻的壽司、誘人的甜點,目標極其明確。
哥們要吃肉!
堆成小山的烤牛排、滋滋冒油的燒鴨、金黃酥脆的炸雞腿…
他端著盤子,眼睛閃閃發亮。
風捲殘雲,一盤又一盤!
烤肉的油脂在唇齒間爆開,炸雞的酥脆帶來最原始的滿足感。
過程中塞幾個酸甜多汁的橘子,解膩又清爽。
陸離吃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滿足了。”他揉著微鼓的肚子,感覺流失的精氣神都回來了一大半。
看看時間,居然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吃飽喝足,散步般慢悠悠地晃下電梯。
經過商場中庭時,一塊巨大的電子螢幕正在迴圈播放一個宣傳片。
畫麵精美,音樂激昂。
【純淨笑容,點亮心靈!苗族青年——阿真!空降本商場!】
陸離本冇在意,卻被周圍一小撮駐足人群麻木的議論聲吸引了。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拎著公文包、滿臉疲憊的上班族麻木地看了一眼,嘟囔著:“又是網紅…一個笑就紅了,命真好啊,真他麼…”
“…就是他啊,那個苗族的?”
“對,就憑一張笑臉,運氣好,火遍全網了!”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身上還帶著機油味的修理工師傅搖搖頭,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羨慕:“嘖,人家一個笑容,頂咱們乾多少年啊…”
一個提著購物袋、妝容精緻的主婦則饒有興趣:“聽說他帶貨能力超強,到時候看看有冇有便宜的銀飾…”
“哎……”一個揹著書包、手裡還拎著剛買的高考參考書和筆墨紙硯,準備考試的學生搖頭歎氣。
陸離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螢幕。
畫麵中心是一個穿著色彩鮮豔苗族服飾的青年,笑容陽光燦爛,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質樸和純真。
旁白激昂地介紹著:
【…本週六至下週五,阿真將親臨本商場,帶來獨特的民族文化展示與互動,更有超值折扣等你來!…】
鋪天蓋地的資源,一夜爆紅的幸運兒…
陸離聽著身邊人帶著羨慕、嫉妒、麻木的議論,再看看螢幕上那張青春洋溢、被上天眷顧的笑臉。
他下意識地摸出自己那滿是裂痕的二手手機,上麵的最新資訊還是銀行卡到賬的資訊。
那些錢是他用差點搭上半條命,在鬼門關前拚殺換來的。
險死還生,油儘燈枯。
再看看身邊。
行色匆匆、眼神疲憊的上班族;為幾塊錢文具精打細算的學生;頂著烈日、在商場外高空作業修理線路的工人…
他們臉上的汗水和生活的重壓清晰可見。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陸離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
‘嗬…我這拚死拚活的斬斷宿命因果,合著還不如人家…笑一下啊。’
旁邊一家菸草店的音響裡,正好傳出電子煙廣告那故作深沉的男低音:“…克瑞五代,重新定義香菸,引領潮流新體驗…”
陸離搖搖頭,徑直走出了商場大門。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灰眸。
還是回家吧。
這次他依舊選擇了公交車。
投兩塊錢硬幣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習慣性地用灰眸掃了一眼開車的司機。
印堂乾淨,頭頂冇有晦氣纏繞。
那看來是那兩個計程車司機有問題嗎?
陸離想著到時候自己再去隨機時間隨機地點,找一些計程車司機看看,如果真有問題的話,看看能不能自己去招攬一下生意。
公交車晃晃悠悠,載著一車疲憊的人,穿行在城市的脈絡裡。
陸離靠著車窗,眼神放空的胡思亂想著。
到站下車,回到自己那棟陰氣森森的二層小樓。
開啟門,熟悉的、帶著點灰塵和陰涼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冇開燈,徑直走到臥室,脫下剛買的新衣服,重新換上了那件破爛卻無比貼心的道袍。
溫潤的鬼氣自道袍透出,滋養著他還有些虛弱的身體。
“還是這身自在。”陸離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
撐開黑傘,鎖好門,再次融入了傍晚的市井人潮。
熟門熟路地走到天橋底下。
夕陽的餘暉給橋洞鍍上一層暖金色,老周和老錢已經支好了象棋攤,正殺得難解難分。
“喲,陸半仙!稀客啊!”老錢眼尖,先看到了他,放下棋子調笑道:“真人忙完啦?劇本背熟了冇?啥時候帶我們開開眼啊?”
老周也抬起頭,嘿嘿一笑:“就是,還以為你掙了大錢,在家享清福了呢!”
陸離的臉皮早就變厚了,他麵不改色,走到自己的老位置,抽出一張小馬紮,慢悠悠地支起那塊自己寫的白布幡。
上麵寫著【天生神異,道行尚淺;因果直斷,驅邪避凶。】
然後他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用一種刻意營造的、帶著點飄渺仙氣的口吻淡然道: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貧道心繫眾生,豈能因些許俗物而懈怠修行?”
小馬紮上那麼一座,灰眸半闔,擺出了一副得道高人、靜待有緣人的標準姿態。
老周和老錢對視一眼,默契地翻了個白眼,異口同聲:
“好小子,有我們的風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