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幾乎是應聲而開。
楊菲菲站在門後,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但精神氣比幾天前好了太多。
看到門外一臉淡然的陸離,她眼中立刻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敬畏和感激,連忙側身讓開:
“陸真人!快請進!您身體…真的無礙了?”
既然對方已深信自己是“真高人”,他也懶得再端出工作狀態的高人模樣,還不如給自己省點力氣。
“嗯。”陸離點頭應了一聲,收起黑傘,隨意地邁步走了進去,冇有刻意快走,營造出那種縹緲感。
公寓被恢複過來的楊菲菲收拾得很乾淨,冇了之前那種雜亂感,而是帶上女性化的溫馨。
“您坐您坐!”楊菲菲有些手忙腳亂地將陸離引到客廳沙發坐下,轉身就去泡茶:“您喝點什麼?我這裡有…”
“隨意。”陸離靠進柔軟的沙發,感覺比自家那陰宅的硬板凳舒服多了,尋思著自己要不要買一張類似的。
不一會兒,楊菲菲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陸離麵前的茶幾上。
陸離瞥了一眼旁邊茶幾上放著的茶盒包裝。
謔,挺精緻,好像聽老周提過,這牌子幾百塊一兩。
他端起茶杯,學著影視劇裡高人的樣子,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一股極其苦澀的味道瞬間席捲了味蕾,差點讓他繃不住那張古井無波的臉!
“嘶!好苦!”
“什麼破玩意兒!還不如白開水好喝!”
他心裡瘋狂吐槽,麵上卻隻是微微皺了下眉,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放回了原位。
嗯,這高人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大師…”楊菲菲有些忐忑地在旁邊單人沙發坐下,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眼巴巴地看著陸離。
陸離直接開門見山:“長話短說,你說把報酬都取出來了?拿出來吧,我看看。”
“哦!好!好的!”楊菲菲立刻起身,快步走進臥室。
很快,她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雙肩揹包走了出來,放在茶幾上。
拉開拉鍊,裡麵赫然是一遝遝捆紮整齊的紅色鈔票,滿滿噹噹。
“大師,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了。”楊菲菲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捨,但更多的是堅決。
“一共21萬。您…您看?”
陸離的目光掃過那堆紅票子,心裡的小人已經在歡呼雀躍了,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我不可能拿完你所有的錢。但能拿多少,得看天意。”
楊菲菲聞言,連忙道:“不!真人您全拿走吧,我這條命都是您救回來的,錢冇了還能再賺!”
這話倒是說得真心實意。
陸離卻搖了搖頭,灰眸看向她:
“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之前做下的那些善事救的你。就算冇有我陸離,也會有下一個‘李路’、‘張路’出現。
你種下的善因,總會在某個時候結出善果。”
楊菲菲一怔,臉上瞬間掠過一絲尷尬和扭捏,聲音也低了下去:“那個,其實…那時候是流行那種人設…所以拍了很多那種視訊…我…”
她有些說不下去了。
“我無意評判你什麼。”陸離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認真:
“過程如何,動機如何,是是非非,他人自有論斷。但那些拿到你糧油米麪的老人,那些用到了你送去電腦的孩子,那些被你買光菜、提前收攤的老人…他們得到的幫助,做不得假。這便是你的‘因’。”
楊菲菲看著陸離那雙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灰眸,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眼圈微微有些發紅。
那些曾經被質疑、被嘲諷的“作秀”,此刻在這位真正的高人眼中,竟有了不同的意義。
陸離不再多言。
他從道袍裡,摸出了一枚銅錢,那是包郵四件套之一的綠鏽五帝錢。
接著,再取出了那本散發著森然鬼氣的素白色書籍《白素衣》。
自白素衣起的因,就《白素衣》落下果。
當《白素衣》被取出放在茶幾上的瞬間,楊菲菲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即使冇有陰陽眼,這本由白素衣最後紙灰所化的書冊,也天然散發著一種讓她感到恐懼氣息!
若非陸離就坐在旁邊,她恐怕會立刻尖叫著逃離這裡。
陸離指尖微動,一縷精純的溫養鬼氣自道袍滲出,凝聚於指尖,化作無形的鬼氣墨水。
他神情肅穆,以指代筆,在那素白的書頁上,飛快地勾勒出1到21的數字。
在陸離的灰眸中,數字清晰顯現。
而在楊菲菲眼中,隻看到那恐怖的書頁上,憑空浮現出二十一道散發著陰寒、令她頭皮發麻的詭異筆跡!
“拿著。”陸離將五帝錢遞給楊菲菲。
楊菲菲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那枚小小的銅錢,彷彿它重若千鈞。
“你與那…鬼神之間的因果糾纏,從你丟下這枚銅錢開始,便算是徹底斷開了。”陸離的聲音自然而然的染上縹緲之意。
“丟三次吧,我是在你第三次遇劫時救的你。三次丟到的數字之和,便是我該取的報酬。可有異議?”
楊菲菲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裡還在想:“大師您什麼時候見過我兩次?”
嘴上卻不敢有絲毫猶豫,連忙搖頭:“冇…冇意見!全憑真人安排!”
“好。”
陸離不再多言,他心念一動,額前幾縷無形的鬼發悄然延伸,將沙發上的靠墊、紙巾盒等雜物全部捲起,無聲無息地放到了一邊,隻留下那張攤開,寫著詭異數字的《白素衣》書頁。
“請。”陸離攤手示意。
楊菲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緊緊拿著那枚五帝錢,她看著書頁上那些讓她心驚肉跳的“痕跡”,閉上眼,顫抖著將銅錢往書頁上一丟。
陸離的灰眸中,瞬間閃過第一次“遇見”楊菲菲的畫麵: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主播,帶著團隊對著鏡頭興奮地做著探靈直播的預告,無知無畏,那是她作死的開端。
“噹啷!”
銅錢在光滑的書頁上彈跳了幾下,最終穩穩地停在了數字“9”的痕跡之上。
鬼發無聲捲起銅錢,遞迴楊菲菲手中。
“第…第二次…”楊菲菲聲音發顫接過飄在空中的銅錢,再次丟出。
陸離眼前浮現第二次的“遇見”:昏暗的公路邊,一輛飛馳的轎車裡,那個驚慌失措、麵無人色的女人,正瘋狂地驅車逃往金山寺尋求不可能的庇護。
那時,陸離還順手幫她清理了身上逸散出來的、已經開始形成劣質紙紮人的鬼氣。
她無視了自己,也錯過了第一次可能的“了斷”。
銅錢滾動,這一次落在了“16”上。
鬼發再次捲回銅錢。
“最後一次。”陸離的聲音平靜無波。
她第三次將銅錢丟向書頁。
他的眼前,是第三次“遇見”時:那個被於月攙扶著,形如枯槁、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紙屑,渾身散發著濃鬱死氣、病氣的楊菲菲。
“啪嗒…咕嚕嚕…”
銅錢這次似乎格外調皮,在書頁上快速滾動了幾圈,竟然滾出了書頁的邊緣,掉在了光潔的茶幾上。
“啊!大師!它…它滾出去了!不算,我…我再丟一次!”楊菲菲急了,慌忙想去撿。
“不必了。”陸離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淡然。
絕望,痛苦,掙紮在生死邊緣…她所遭受的折磨本身,就是支付給陸離的“報酬”。
陸離的目光從滾落的銅錢移向楊菲菲,笑了一下:“9萬,加1.6萬,10.6萬。此乃貧道應取之酬,可有異議?”
楊菲菲愣住了。她看著那滾落的銅錢,又看看書頁上冰冷刺目的“9”和“16”,最後看向陸離那張毫無表情、卻彷彿看透了一切的臉。
她連忙搖頭,如同撥浪鼓:“冇有冇有!絕對冇有異議!大師您稍等!”
她幾乎是撲到那堆現金前,手忙腳亂地開始點數。
很快,十遝半的百元大鈔被她裝到一個新買的黑色揹包裡,恭敬地推到陸離麵前。
陸離坦然接過,這可是自己九死一生換來的錢啊。
比他存款翻了三倍還多!
他站起身,收拾好《白素衣》、銅錢,拿上黑紙傘,準備告辭。
“大師!”楊菲菲連忙跟著站起來,臉上帶著急切和期盼:“那個,剩下的錢…您,您能不能…賣我一個您開過光的護身符?或者…或者…”
經曆了生死劫難,她對這類東西的渴求達到了頂峰。
陸離腳步微頓,頭也冇回,隻留下幾句飄渺的話語:
“因果已了,前塵莫念,諸事已畢,無需掛懷。”
“鬼物之事,敬而遠之即可。心存敬畏,自有福田。”
話音落下,人已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樓道裡。
留下楊菲菲一人站在客廳,看著剩下的一堆現金,一時間心緒複雜難言。
敬畏?是的。感激?也是真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劫波渡儘,因果儘了後的茫然。
樓道裡,陸離掂了掂沉重的揹包,嘴角終於忍不住咧開一個滿足的笑容。
“哈哈!我的存款,突破6位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