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在這破爛三輪車上忍耐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白龍駒”也終於結束了它“哐當哐當”的使命,停在了金山寺山門牌坊外的空地上。
即使是夜晚,這仿若千年古刹的山腳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隱隱。
各色小吃攤、香燭攤、旅遊紀念品攤位沿著上山的石階兩側排開,叫賣聲、遊客的談笑聲、掃碼支付的提示音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熱鬨的煙火氣。
陸離揉著被顛麻的屁股跳下車鬥,抬頭望去。
隻見依山而建的金山寺,在無數景觀燈和射燈的裝點下,如同鑲嵌在夜幕中的一片璀璨星宮。
層層疊疊的殿宇飛簷,在光影勾勒下顯得恢弘壯麗。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聳立在大雄寶殿之後,幾乎占據了半麵山壁的巨型金身佛像。
佛像盤坐蓮台,在燈光特效下,寶相莊嚴。
通體覆蓋著耀眼的金箔,在強光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近乎俗豔的金光,將周圍的山林都映照得一片輝煌。
佛像低垂的眼瞼彷彿俯視著山下芸芸眾生,巨大的手掌結著無畏印,氣勢磅礴,威嚴無比。山風帶來了若有若無的電子誦經聲。
不少夜遊的遊客和香客都駐足在山腳,對著那金光萬丈的巨佛拍照、驚歎、合十禮拜。
當陸離和苦行僧這一對組合出現時。
一個穿著洗得發灰、八卦圖都快磨冇了的破爛道袍;另一個穿著打補丁的油膩袈裟,手裡還拎著個裝過燒雞的黑陶缽盂。
立刻引來了不少好奇甚至略帶異樣的目光。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響起。
“看那道士和和尚……身上的衣服好破啊……”
“是苦行僧?現在還有真的苦行僧?”
“那道士好年輕,眼神怎麼灰濛濛的?怪嚇人的……”
“哎呀,是美瞳吧!我看現在好多人都會帶上的。”
陸離對周圍的注目禮早已習慣,他灰色的瞳孔穿透了那俗豔的金光和鼎沸的人聲,落在金身巨佛之上。
陰陽眼視界下,那龐大的金身籠罩在一片駁雜、混亂、帶著強烈**!
求財、求姻緣、求子、求平安……
眾生的**從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頭頂升起,如同渾濁的溪流,源源不斷地彙入那金身之中,在其表麵形成一層翻滾不息、粘稠厚重的**濁流
金箔之下,是冰冷的鋼筋水泥核心,毫無半分精純佛光的流轉,更無一絲屬於“靈性”的脈動。
它更像一個巨大的、昂貴的、被**填充的雕塑。
旁邊的苦行僧也抬頭望向那光芒萬丈的巨佛。他單手豎掌於胸前,極其平淡地宣了聲:
“阿彌陀佛。”
聲音裡聽不出絲毫的敬畏或嚮往,平淡得如同在討論路邊地一塊石頭。
這態度,甚至遠不如他之前麵對陸離那支融合了黃泥鬼佛佛性的毛筆時,所流露出的那份發自內心的恭敬和一聲“尊者”。
陸離看著那受萬人朝拜卻空洞無物甚至被**濁流包裹的巨佛,又低頭從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支,凝固著無法抹去土黃泥痕的黃泥毛筆。
筆桿入手溫潤,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和泥土的芬芳。
毛筆冇有刺目的金光,冇有龐大的形體,甚至有點醜陋不堪,卻在他陰陽眼的視界中,散發著一種內斂、堅韌的淡金色佛性光輝。
巨大的、金光萬丈卻濁流纏繞的佛像,與掌心這支小小的、樸實無華卻佛性內蘊的黃泥筆,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
陸離心中念頭翻湧,他忽然側頭,看向身旁的苦行僧,灰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銳利的探究,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周圍的喧囂:
“和尚,依你之見,”他抬手指向山壁上那尊光芒萬丈的巨物:
“此金身璀璨,萬眾膜拜……它,是佛嗎?”
苦行僧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冇有立刻看那金身,反而先瞥了一眼陸離掌心的黃泥毛筆,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雙手合十,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如同在唸誦古老的偈子:
“佛在汝心,不在金身。金身如指月之指,眾生觀指,卻忘觀月。指非月,金身亦非佛。”
禪宗?
陸離心裡快速翻譯一下這和尚神神叨叨的文言文:
佛在你的心裡,不在那金身塑像上。金身就像指向月亮的手指,愚昧的人隻看手指,卻忘了看真正的月亮。
手指不是月亮,金身也不是佛。
和尚冇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卻用禪宗著名的“指月之喻”點明瞭本質。
陸離灰色眼神微動,語氣帶著一絲質疑,追問道:
“那它坐鎮於此,金光萬丈,香火鼎盛……可能保佑這一方水土安寧?能驅散那山野樹林的陰邪鬼氣嗎?”
苦行僧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那被強光籠罩、被**濁流包裹的巨佛金身。
他沉默了。
山腳下,遊客們興奮的呼喊、商販高聲的吆喝、電子梵音空洞的吟唱,彙成一片嘈雜的聲浪,清晰地傳入耳中。
他看到了那些舉著高香、拚命往前擠、臉上寫滿貪婪或焦慮的香客;看到了金身周圍那翻滾的、由無數世俗願望凝結的濁氣。
他冇有回答陸離的問題。隻是雙手合十,置於胸前,眼簾微垂,無比平靜、無比清晰地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冇有之前的平淡,也冇有刻意的莊嚴。
它像一聲歎息,又像一句判詞。
在周圍鼎沸的人聲和耀眼的金光映襯下,這聲佛號裡蘊含的意味,比千言萬語都更直白。
它不能。
佛像自身都被**的濁流包裹,自身都無靈光守護,如何能驅散外邪?如何能保佑一方?它甚至無法淨化自身周圍這小小的山門廣場。
陸離無奈地輕笑搖頭,再次低頭看著掌心的黃泥毛筆,聲音帶著洞悉後的釋然與一絲淡淡的譏誚,低聲道:
“佛在泥中,不在金中。真法無言,假象喧天。”
苦行僧聞言,渾濁的眼中精光更盛,他看向陸離手中的筆,臉上那笑容裡終於透出幾分真實的激賞,介麵道:
“道在行中,不在觀中。心燈長明,何懼幽冥?”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再多言。
一切機鋒,儘在這寥寥數語和無聲的默契之中。
金玉其外的道場,不如一支承載了真慈悲、真犧牲的黃泥之筆。
陸離最後看了一眼那人聲鼎沸、金碧輝煌卻在他感知中充滿了“銅臭”與“濁念”的金山寺,心中再無半分想上去看看的念頭。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蘊含著真佛性的黃泥毛筆收回帆布包,如同珍藏起一顆蒙塵的明珠。
“走了。”陸離對苦行僧說道,語氣恢複了平時的隨意,帶著一種看透後的灑脫。
“善。”苦行僧點頭,也不挽留。
兩人極其自然地掏出各自那螢幕有裂紋的二手手機,互相加了VX好友,掃了二維碼,陸離的微信名是“天橋陸半仙”,和尚的微信名是“行腳僧慧能”。
加好友的過程迅速,毫無高人風範。
“有事微我,冇事彆發‘雞湯’。”陸離收起手機。
“有緣再會,陸半仙。下次記得請貧僧喝好酒!”苦行僧嘿嘿一笑,拎起他的缽盂,轉身就朝著山下香氣最濃鬱、人最多的燒烤攤走去,目標十分明確。
陸離看著和尚融入人群的背影,搖了搖頭。
轉身,朝著與金山寺燈火輝煌相反的方向,獨自走入山腳更深的夜色裡。
他步履從容,道袍那破爛的背影在璀璨金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孤高與灑脫。
金身佛像那沸騰的**被他拋在身後,漸漸模糊。
夜風中,傳來他刻意拔高、帶著點裝腔作勢卻又蘊含某種徹悟的清朗吟誦,聲音在寂靜的夜路上迴盪,漸行漸遠:
“大夢千秋事,人間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