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對身旁那煞氣凝聚的身影解釋道:“你離開了那座山,那聚煞之地就和你斷了跟腳,再想回去,恐怕就難了。”
煞氣離了根源,便會逐漸消散,尤其是對於匹夫這樣幾乎與那地煞融為一體的存在。
匹夫牽著馬,腳步未停,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喝了她的酒,受了她的香火,便幫她完成所求之事。天經地義,很正常。”
陸離聞言,沉默了片刻,他不再多言,手臂一揚,將那枚【朱字紙車】丟擲。
素白鬼氣翻湧,紙屑凝聚,那頭猙獰的朱眼紙牛再次現身,猩紅的眼睛在夜色中掃視,最終落在陸離身上。
“呀!”一旁的曲驚鴻被這憑空出現,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龐然大物嚇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眼睛瞪得溜圓。
但她臉上驚訝恐懼之餘,竟然還帶著一絲好奇。
她仔細打量著紙牛,似乎更多的是覺得神奇,而非感受到害怕。
陸離注意到她的反應,心中微動:‘這女孩……居然對這麼濃鬱的鬼氣造物冇有明顯的排斥和不適?’
普通人看到紙牛,肯定會被嚇到魂不附體。
看來她這份能看見匹夫煞氣的特殊,並非偶然,其體質確實有些異於常人之處。
匹夫對紙牛的出現毫無反應,隻是對曲驚鴻言簡意賅道:“上馬。”
曲驚鴻看著那匹瘦骨嶙峋卻眼神幽深,周身散發著血色煞氣的老馬,又看了看馬背上那簡陋的鞍,臉上露出為難和畏懼:
“我……我冇騎過馬……而且這馬……”
這明顯也不是普通的馬啊!
陸離已經無聲地翻身騎上了紙牛,他冇有提議讓女孩騎自己的紙牛。
紙牛乃鬼氣所化,曲驚鴻那點特殊的體質還遠不足以承受這種侵蝕。
匹夫見曲驚鴻猶豫,也不再廢話。
獨臂一揮,下一刻,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煞氣,輕輕托住曲驚鴻,將她穩穩地送上了馬鞍。
“啊!”曲驚鴻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便發現自己已經坐穩,身下的馬鞍似乎自動調整了形狀,讓她坐得頗為舒適。
那匹老馬也隻是打了個響鼻,冇有任何躁動。
匹夫用僅剩的右手牽起韁繩,對陸離道:“後生,帶路吧。”
陸離看到,原本會自動侵蝕生人魂魄的凶戾煞氣,在靠近曲驚鴻時,竟溫順的主動繞開,甚至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層隔絕外部陰寒的保護層。
匹夫這份對煞氣精細入微的操控力,讓陸離暗自感慨,比自己的鬼氣運用要精妙得多。
“我要先去一趟遠陶鄉,解決一點私事。”陸離說道,這關乎‘何樂成’的公道。
那三個女人的因果報應,陸離不想等那麼久。
匹夫周身的煞氣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在感知或確認著什麼,隨後點頭:“好,那就先去你要去的地方。”
陸離不再多言,心念一轉,紙牛立刻會意,邁開四蹄,如同一道鬼魅般竄出。
匹夫牽著的老馬亦步亦趨,緊緊跟上。
一牛一馬在山間崎嶇不平的道路上如履平地,速度快得驚人,馱著兩人一鬼迅速下山,又奔向另一座山嶺。
急行之中,陸離心有所感,扭頭看向身旁的匹夫。
隻見隨著距離那聚煞之地越來越遠,匹夫周身那凝實的暗紅色煞氣,果然正在緩緩變得稀薄。
彷彿有無形的鎖鏈正在一條條崩斷,那是他與那片養煞之地最後的聯絡。
陸離沉默了片刻,風聲將他的話音送到匹夫耳邊:“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她父母的事,我也可以處理。”
匹夫聞言,那張一直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異常灑脫的笑容:“不必了,我也……早就冇了回去的理由。
我本該早就死去,我的那些袍澤兄弟……在下麵怕是已經笑話我獨活太久了。”
他頓了頓,問道:“你出現在那裡,意味著我煞氣裡困著的那些……‘人’,都要解脫了吧?”
陸離點了點頭:“嗯,因果已了,刑期當儘。”
匹夫淡淡道:“可惜,裡麵冇幾個好東西。”
陸離沉默了一下,還是說道:“即便十惡不赦,懲罰也當有儘頭,無儘的痛苦,本身也是一種不公。”
匹夫聞言,若有所思,隨後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這個說法。
曲驚鴻騎在馬上,山風吹拂著她的長髮,她努力平複著世界觀被徹底顛覆的震撼。
看著前方騎牛引路的道士和身旁牽馬而行的古代鬼神,她心中那份能找到父母的希冀,卻真實起來,甚至忍不住露出了一點開心的神色。
三人一路無話,隻是埋頭趕路。
紙牛煞馬奔襲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周圍纔開始出現零星的農田和村舍。
陸離左手一抬,惑心的鬼氣瀰漫開來,籠罩住三人與坐騎。
在偶爾早起的普通人眼中,他們不再是騎牛牽馬的詭異組合,而是變成了三個騎著越野摩托車、正在進行長途自駕遊的年輕人,雖然打扮複古了些,但也不算太紮眼。
陸離再次檢視手機導航,調整方向。
又行進了一上午,日頭漸高,他們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遠陶鄉。
陸離收起手機,黑紙傘遮蔽住逐漸變得熾烈的陽光。
另一邊的匹夫,不知何時頭上也多了一頂破舊的鬥笠,擋住了直射的麵龐。
他們都需避開這旺盛的陽氣。
陸離看向匹夫:“你要跟我一起進去找人?還是在這裡等我半天?”
匹夫鬥笠下的麵容看不清表情,隻是點頭:“一起。”
這時,旁邊的曲驚鴻麵色忸怩,她小聲地對陸離說:“陸、陸道長,我……我肚子餓了……”
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不好意思。
陸離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他自己體質特殊,匹夫更是鬼神之屬,都可以不飲不食很久。
但曲驚鴻卻是個實實在在的普通人,跟著他們奔波了一整夜加大半天,早已是饑渴交加,恐怕還憋著彆的生理需求。
陸離看了看她略顯狼狽的樣子,點了點頭說:“那就先找個地方,吃飯休息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