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激動萬分、非要磕頭感謝的孫家人,陸離和儺婆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先走到一旁角落。
陸離壓低聲音問道:“儺婆,這家你打算收多少?”
儺婆薑青槐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那家人,沙啞道:“我等行走,不為金銀,隻為了斷因果。收多收少,皆有緣法定數,強求反而不美。”
說完,她示意了一下旁邊的薑雲泥。
旁邊的薑雲泥非常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她的智慧手機,點開一個隨機數生成器。
她熟練地設定好範圍,然後點選了“開始”。
數字在螢幕上飛快跳動,最終緩緩定格在一個數字上:
【963】
儺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嗯,老婆子我的報酬,便是九百六十三塊。”
陸離挑眉,覺得這方式倒是省事。
他也拿出自己的手機,依樣畫葫蘆點開隨機數軟體,隨手一點。
數字瘋狂滾動,然後慢慢減速,最終停在了一個讓他差點以為自己眼花的數字上:
【9】
陸離盯著那個“9”,無言以對。
九塊錢?雖然他現在存款十三萬,對錢的概念確實淡泊了很多,但這報酬是不是也太“因果”了點?這夠乾嘛?
買份好點的拚好飯?
儺婆看到這個數字,也是愣了一下,隨即那佈滿刺青的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看了看陸離,又看了看那戶人家,低聲道:“看來……陸道長你與這家的因果,還未曾輕易了斷啊。”
陸離皺眉:“什麼意思?”
儺婆搖了搖頭:“因果之事,玄之又玄,誰又能說得清呢?或許你日後還會與他們有所交集,或許……
這善報並未完全兌現,但你也知道,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有時並非立竿見影。
這九塊錢,你安心收下便是,它代表的是你此刻應得的一份‘善’。”
陸離聞言,倒也釋然了。
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住橋洞饑一頓飽一頓的陸離了,現在他對金錢的概念,更多的是遵循一種“交易”和“了斷”的心態。
既然儺婆這麼說,他便點點頭:“好吧,就當積德行善了。”
於是,兩人報出價格。
孫家人聽到儺婆要963元,已是驚訝無比——
他們本以為這等救命之恩,大師開口就是幾千、幾萬都毫不意外。
而聽到陸離隻要9塊錢時,他們更是徹底懵了,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大師……這……這怎麼夠!使不得!使不得啊!”孫誌澤連忙擺手,非要塞更多的錢。
陸離淡淡道:“說好的數便是了,多一分少一分皆不宜。”
儺婆也點頭附和:“心意已領,錢財便是此數。”
陸離和儺婆態度都很堅決,他們更是感激涕零,隻覺得遇到了真正遊戲人間、不慕名利的神仙人物。
隨後,孫家人極力挽留他們吃晚飯並住下,表示三樓有空房,乾淨的被褥都有,飯菜也已經快做好了。
陸離和儺婆對視一眼,後者用眼神示意由陸離決定。
陸離摸出五帝錢隨手一拋,看了一眼正麵落下,點頭道:“也好,不過我們還需先去將其他孩子的魂魄歸位,稍後再回來叨擾。”
孫誌澤連忙應承:“好好好!大師們先去忙!我們這就去準備房間和飯菜!”
接下來的時間,陸離和儺婆師徒依次去了另外兩戶人家。
每歸還一個孩子的魂魄,看著孩子從活死人狀態復甦,家屬喜極而泣,陸離都能感受到一絲微薄卻純淨的感願力*融入懷中那支黃泥鬼佛筆。
筆中的佛性火苗似乎格外喜歡這種源於善行的滋養,歡快地躍動著,一絲絲地變得壯大、凝實。
有趣的是,儺婆通過隨機數生成的報酬,每家都在幾百元不等,而陸離的隨機數,永遠定格在9。
等到最後一個孩子的魂魄安然歸位,他們婉拒了那兩家人熱情留宿的邀請,表示已應承了孫家。
回到孫家時,熱騰騰的飯菜已然上桌。
雖然都是農家菜,但看得出是儘了最大努力準備的。
孫家人熱情地邀請他們入座,賓主儘歡。
儺婆似乎心情也不錯,陪著孫家老爺子喝了幾杯自家釀的米酒。
陸離則以茶代酒,表示自己修行之人不便飲酒。
他安靜地吃著飯菜,雖然味道普通,但這對於風餐露宿已久的他來說,已是難得的享受。
飯後,孫誌澤引著陸離來到三樓一個乾淨整潔的房間:“大師,您放心住,這被套床單都是全新的,冇人用過。”
陸離點頭:“好的,麻煩你們了。”
房間裡隻剩下陸離一人。
他環顧四周,房間簡單乾淨。
他把自己摔在那張鋪著嶄新棉被的床上,感受著久違的、屬於正常床鋪的柔軟和安穩。
這些天風餐露宿,跟著李修遠那和尚苦行,又接連處理鬼事,確實有點心累了。
他拿出手機接上充電器,又從揹包裡取出乾淨的換洗衣物。
道袍有自潔之能,無需清洗,但他還是舒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洗去一身風塵與疲憊。
做完這一切,他躺在那張柔軟舒適的床上,蓋著新被子,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深沉無夢的睡眠。
這是他最近這段時間,睡得最好的一覺。
然而,天還未亮,晨曦未至,陸離便如同心有靈犀般,倏然睜開了眼睛。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穿戴整齊,拿起充電完畢的手機和所有物品,輕輕推開房門。
巧的是,隔壁房門也同時被輕輕推開,儺婆薑青槐和已經收拾妥當的薑雲泥也走了出來。
三人對視一眼,皆是無言,卻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該走了。
儺婆眼中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陸離也微微點頭。
陸離冇有立刻離開,他心念微動,目光投向客廳神龕上那尊由他親手捏製的黃泥佛像。
那泥像完成了安撫這家人,彙聚願力的使命,此刻再留在這裡,失去佛光庇護,反而可能成為吸引遊魂野鬼的媒介。
他眼中灰芒一閃,那尊泥像瞬間無聲地瓦解,化作一堆素白紙屑,被從窗縫溜進來的晨風一吹,卷出外麵,消散無蹤。
做完這最後的掃尾,陸離走到走廊窗邊,推開窗戶,竟是直接一躍而下。
儺婆和薑雲泥嚇了一跳,忙撲到窗邊看去,卻見幾縷墨黑的鬼發纏繞在窗戶和下層的屋簷上,減緩了他下落的速度,讓他如同羽毛般穩穩落地,悄無聲息。
儺婆無言地搖搖頭,隻能拉著徒弟,輕手輕腳地走下樓,開啟大門,再仔細關好。
薑雲泥去牽好毛驢,這才與站在門外等候的陸離彙合。
陸離手中那三根奇香,才燃燒了不到三分之一。
三人一驢不再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朦朧的晨霧之中。
他們走後不久,太陽漸漸升起。
孫誌澤家門外漸漸熱鬨起來,另外幾戶被救了孩子的人家,提著雞蛋、臘肉等禮物,滿懷感激地前來登門拜謝大師。
他們等了許久,卻不見大師們起床。
孫誌澤擔心出事,上前輕輕敲門,裡麵無人應答。
他猶豫著推開房門,隻見房間內收拾得乾乾淨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大師們,早已離去。
眾人隻能望著空房歎息,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感激與敬仰,紛紛感慨道:“唉……真不愧是高人大師啊,來無影,去無蹤,施恩不圖報……”
而此刻的陸離,正撐著黑紙傘,與同行的儺婆師徒行走在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