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婆薑青槐渾濁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身邊氣息深沉、鬼氣隱現的陸離身上。
她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讓我先來試試。
陸離心領神會,默默後退半步,將位置讓出。
他也想看看這“旁門左道”的儺巫手段如何應對。
儺婆轉向焦急萬分的孫誌澤,沙啞開口:“孩子的生辰八字,報來。”
孫誌澤早有準備,他連忙報出一串天乾地支。
儺婆薑青槐從隨身的一個布袋裡摸出一張裁剪過的黃紙和一支小毫筆,蘸了點不知名的黑色液體,快速將八字寫下。
隨後,她又讓孫誌澤取來一碗清水,一撮鹽米,還有孩子枕邊的幾根落髮。
陸離在一旁看著儺婆熟練地操作著這些帶著濃厚道教和民間巫術色彩的儀式,心下不由嘀咕:“這儺婆懂得還挺雜,看起來比我這半路出家的道士還要像那麼回事…”
一係列準備完成後,儺婆讓所有人在後退開。
她站在房間中央,深吸一口氣,枯瘦的手捏著那張寫著八字的黃紙猛地一抖!
“嗤!”
黃紙無火自燃,騰起一簇幽綠色的火焰,迅速將其吞噬,化作零星飄落的灰燼。
就在這燃燒的火焰和飄飛的紙灰中,儺婆薑青槐猛地動了起來!
這一次的儺舞,與之前山林中驅散晦氣的舞蹈截然不同。
她的動作變得更加詭異扭曲,充滿了某種請神降靈的癲狂感。
她臉上的刺青再次活了過來,赤紅的供氣瘋狂湧動,但這一次並未化作威嚴的鬼麵,而是扭曲成一張詭笑的儺麵!
隨著這詭笑麵具的出現,她身上磅礴的供氣驟然轉化,化作了陰寒的墨黑鬼氣。
這鬼氣並非邪惡,而是帶著一種“以鬼製鬼”的凜然煞意,如同陰司的兵將降臨,瞬間將房間裡那原本瀰漫的陰邪鬼氣衝散逼退!
緊接著,她儺舞的韻律再變。
從詭異癲狂轉向一種沉重緩慢、帶著祛病除屙意味的舞步。
她臉上的詭笑儺麵也隨之變化,供氣從鬼氣轉化為慘白病氣。
這股慘白病氣與她腳下燃燒後的八字紙灰融合,在她周圍形成一個無形的、逆向旋轉的漩渦,產生一股強大的吸力,試圖將小男孩身上沾染的病氣和衰敗之氣強行抽取出來。
然而,那漩渦吸了片刻,床上的孫淩嶽毫無變化,依舊睜著空洞的眼睛。
儺婆眉頭緊鎖,舞蹈動作再次變化,變得莊嚴肅穆,充滿不可褻瀆的威嚴。
她臉上的刺青光芒大盛,赤紅的供氣不再轉化,而是直接凝聚成一幅更加龐大威嚴,赤色繚繞的儺神麵具虛影,懸浮於小男孩上空。
那麵具如同俯視蒼生的神祇,張開無形的巨口,猛地向下一罩,似乎要將小男孩整個身體連同他體內的邪祟一起鎮壓!
小男孩的身體在這神性威壓的刺激下,本能地劇烈顫抖了一下,眼皮甚至眨動了一瞬,但隨即又恢複了死寂,冇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那赤色儺麵虛影維持了片刻,最終緩緩消散,所有的供氣重新迴流,收斂回儺婆臉上那些黯淡下去的刺青之中。
儺婆薑青槐停止了舞蹈,微微喘息著,額角見汗。
她的一套組合儺舞下來,驅邪、破穢、吸病、神佑,按理說尋常的鬼上身、邪氣入體都該有所反應纔對。
但她看著床上毫無起色的男孩,佈滿刺青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困惑和凝重,眉頭緊緊鎖起:“奇怪,邪祟已驅,病氣當除…為何魂燈還是不亮?”
旁邊的孫誌澤雖然看不到那些氣的變幻,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儺婆舞蹈時帶來的那種時而陰冷、時而威嚴、時而沉重的強大威壓感。
他堅信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人,此刻見婆婆停手,兒子卻依舊未醒,心中剛升起的希望又變成了更大的焦慮,眼巴巴地看著儺婆,卻又不敢出聲打擾。
陸離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著儺婆那張因為力量消退而恢複醜陋、甚至因過度消耗而更顯疲憊的臉龐。
他大概明白為什麼這儺婆相貌如此駭人了。
她是以臉上這些特殊的刺青為媒介,直接溝通、容納、轉化那些本不屬於凡人的各種“氣”!
這種經年累月的侵蝕,血肉之軀怎能不產生異變?
能保持人形,冇有精神崩潰,隻是變得醜陋,恐怕已經是“大儺”庇佑的結果了。
他的目光又掃過一旁緊張關注著的薑雲泥,少女清秀白皙的臉上寫滿了認真與對婆婆的崇拜,但她手臂和小腿上那些猙獰的刺青卻預示著未來的某一天……
陸離內心腹誹,這小姑娘,怕是以後也得走她婆婆的老路,變成個刺青滿臉的‘巫婆’了。
不過他又瞥了一眼她腰間那三副氣息各異的麵具,但願他們這‘大儺’也能與時俱進,開發出用外在麵具代替人臉刺青的法子,不然可惜了這小姑娘了。
這時,見儺婆束手無策,陸離才反應過來。
這儺婆恐怕是把這個情況當成了普通的鬼上身或者邪氣侵體了吧。
她藉助鬼氣附著眼睛,或許能看到邪祟鬼氣,但她根本看不到,床上這個小男孩的三魂七魄早已離體,現在躺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具還有生機的空殼。
‘得,白期待了,還以為有什麼招魂秘術,原來是冇看出問題的根本。’陸離心裡給自己翻了個白眼。
他上前兩步,避開那焦急的孫誌澤,湊到儺婆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儺婆,彆再試了,這孩子不是普通的撞邪,他的三魂七魄……全丟了。”
“什麼?!”儺婆薑青槐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瞬,但常年行走江湖養成的定力讓她迅速控製住了表情,隻是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她同樣壓低聲音,語氣凝重無比:“魂魄離體?!這…這是大事!民間常說‘魂七魄,冇七天’,魂魄離體超過七天,生機斷絕,就真的迴天乏術了!”
“嗯。”陸離點頭:“當務之急,是先護住這具空殼,確保肉身生機不散,並且為魂魄迴歸掃清障礙、鋪平道路。否則就算找回魂魄,也無法歸位。”
“你有辦法?”儺婆立刻看向他。
“我試試。”陸離說著,從道袍內襯中,取出了那支看起來有些粗陋的黃泥鬼佛筆。
就在這支筆出現的刹那間,儺婆薑青槐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臉上那些沉寂的刺青彷彿都感應到了什麼,微微發熱。
她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猛地後退一步,同時伸手一把將旁邊還懵懂看著的薑雲泥拉到自己身後,強迫她低下頭。
緊接著,在陸離略微詫異的目光中,這位之前還對道門頗有微詞的老儺婆,對著這支黃泥鬼佛筆,竟是無比虔誠地彎下了腰,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充滿敬畏的顫音,鄭重地稱頌道:
“尊者。”
被她按著低頭的薑雲泥雖然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婆婆前所未有的恭敬態度讓她本能地感到震撼,也連忙跟著小聲怯怯地唸了一句:
“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