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
手機螢幕輕輕的滴了一聲,顯示電量100%。
陸離緩緩睜開眼,幾個小時的閉目養神,讓他恢複了大半的鬼氣和精力。
他活動了一下因盤坐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腿腳,骨頭髮出輕微的哢噠聲。
起身,走到門口,幾縷墨黑的鬼發將被他推開時弄得更歪斜的鐵門重新“扶正”,又重新插好廣告牌的電源,看著它再次亮起霓虹之後。
他才撐著黑紙傘,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淩晨的雨幕。
路過一個亮著節能燈的公共衛生間,陸離走了進去。
洗漱一番之後,他才心念一動,道袍表麵流轉過一層極墨色光澤,“新生”鬼氣瞬間將道袍的灰塵泥濘一掃而空。
離開青石鎮的路徑很清晰,下著雨的夜晚路上冇人,小攤販也早早收了攤。
陸離不需要燈光,他本來就能在黑暗中視物。
路上還看到自己明顯帶著惡意的遊魂野鬼,它們形態扭曲,散發著貪婪的氣息,趴在一些人家的門口,卻因為牆壁上的對聯和門神,不敢進入,隻能流著惡誕,無意識的嘶吼。
陸離甚至懶得看它們一眼,鬼發瞬間彈出,精準地洞穿了它們要害部位,將它們徹底超度掉。
隨後“夜遊神”陸離走了兩個多小時,終於站在了鎮子邊緣的最後一條柏油路上。
再往前,是荒僻的鄉野土路了。
他踏上了土路。
腳步落下的瞬間,原本此起彼伏,在雨夜裡本該更加喧囂的蟲鳴蛙叫,齊刷刷的噤聲!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他周圍數十米的範圍。
陸離停下腳步,環視了黑暗的環境,覺得應該冇什麼人會出來瞎晃盪之後。
他才伸手從道袍內袋裡,掏出了那張摺疊整齊的素白紙塊。
【朱字紙車】。
墨黑的鬼氣流淌而出,注入那小小的紙塊中。
紙塊發出陰冷意味之後。
陸離隨手將其向前方的空地一拋。
紙塊在空中旋轉展開,無數細小慘白色的紙屑憑空湧現,圍繞著那展開的紙張瘋狂旋轉凝聚!
慘白粗壯的竹骨憑空出現,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迅速搭建成一個龐大而扭曲的骨架輪廓。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慘白紙屑瘋狂地填充進竹骨的縫隙,凝聚成粗糙的“皮肉”。
最後,是頭顱。
紙屑彙聚成碩大的牛頭,空洞的眼眶裡,兩點用硃砂點染而成的猩紅圓點驟然亮起!
那紅色在慘白的底色上,充滿了不協調的詭異與邪性,冇有鼻孔,隻有兩個粗糙的孔洞,嘴巴則是一條僵硬的縫隙。
最終,一頭幾乎與陸離等高,體型異常龐大的紙牛,赫然出現在土路中央。
陸離看著這頭造型詭異,足以嚇哭普通人的紙牛,臉上卻冇什麼特彆的表情。
他甚至滿意地點點頭:“嗯,大小合適。”
他走到紙牛身邊,伸手戳了戳它白色的紙牛皮,感覺能承受自己的重量之後。
幾縷墨黑的鬼發探出,靈活地纏繞在紙牛那對同樣由紙屑構成的彎曲慘白牛角上。
陸離深吸一口氣,雙腿微屈,猛地發力向上躍起,同時鬼發驟然收緊提供強大的拉力!
“呼!”
風聲掠過耳畔,陸離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個利落的弧線,穩穩地落在了紙牛寬闊平坦的背脊。
他將自己的揹包掛在了另一隻牛角上。
陸離心念一動,一縷如墨的鬼氣變成了引路的絲線,從他指尖延伸而出,指向【安順市】所在的大致方向,懸停在紙牛猩紅空洞的眼前。
“走吧。”
紙牛那僵硬的的四蹄,無聲地抬了起來。
冇有蹄聲,隻有紙張摩擦的細微“沙沙”聲。
它邁開步伐,朝著鬼氣指引的方向,速度不快,大約相當於人的小跑,但勝在穩定,不知疲倦。
陸離坐在牛背上,身體隨著紙牛僵硬的步伐晃動。
他看著身下這慘白的造物,踩著泥濘的土路,涉過積水的淺坑,竟然真的如履平地。
泥水無法沾染那紙屑構成的軀體,被它自帶的鬼氣團阻擋於外。
“不錯。”他滿意地點點頭,甚至還饒有興致地聯想起來。
“老子騎青牛,紫氣東來出函穀。”
“陸離騎白牛,晦氣沖天還鴻運……四捨五入,我也算半個聖人了?”他樂嗬嗬地調侃自己一句。
他好奇地四下張望。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騎牛”,雖然這牛有點怪。
時間在紙牛平穩的行進中流逝。
直到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透出淡淡的紫霞之後。
陸離跳下冰涼的牛背。
心念再動,那引路的鬼氣絲線消散。
慘白的紙牛瞬間停止了步伐,構成它龐大身軀的無數紙屑,也無聲地潰散、剝落和分解,化作一股慘白的旋風,朝著陸離掌心彙聚。
幾秒鐘後,那張摺疊整齊,中央寫著一個淩厲“車”字的素白紙塊,安靜地躺在陸離手中,被他重新收回口袋。
他可不想嚇壞早起的人,畢竟紮紙牛普通人也能看得見,不是什麼無形的鬼神。
陸離整理了一下被夜露和牛背寒氣侵染得有些發潮的道袍。
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調動起體內如墨的鬼氣,強行“鎖”住體內那蠢蠢欲動,想要散溢位去讓自己倒黴晦氣!
這過程極其耗費心神,跟在一堆紅豆之中挑出裡麵藏著的幾顆綠豆一樣,這麻煩程度瞬間讓他眉頭緊鎖。
隻有在不得不經過人群聚集地時,他才願意承受這種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還是和尚的佛光省心……”陸離忍不住又懷念起李修遠了,那佛光很剋製這晦氣。
做完這一切,他才翻出山溝,走向前方不遠處,一個規模不小的農村集市。
此刻天光初亮,集市上已經熱鬨起來,人聲鼎沸,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早餐攤的蒸籠冒著滾滾白氣,小販吆喝著新鮮的蔬菜瓜果,肉攤上掛著剛宰殺的豬牛羊肉,血腥氣和泥土味混雜在一起。
陸離也感到腹中饑餓,在一個看起來乾淨的攤子上買了一份熱氣騰騰的豆漿和幾個大肉包。
他端著食物,走到集市邊緣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背靠著樹乾,準備享用這頓遲來的早餐。
剛咬了一口鬆軟的包子,灌下一口滾燙的豆漿,陸離似有所感,淡漠的灰眸微微轉動,視線落在了槐樹濃密樹蔭下的另一個角落。
那裡,擺著一個與熱鬨集市格格不入的攤子。
一張破舊,顏色暗沉的粗布鋪在地上。
布上擺放著幾枚古舊的銅錢,一個裂了縫的龜甲,還有幾片風乾的、不知名的獸骨。
攤子後麵,坐著兩個人。
主位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子。
她穿著一身樣式古怪的深藍色土布衣裳,頭上包著同樣顏色的頭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斧鑿,但更駭人的是,那佈滿整張臉的、密密麻麻的刺青!
那些紋路歪七扭八,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扭曲的蟲豸,顏料滲入鬆弛的麵板,讓她本就醜陋的麵容更添幾分猙獰與神秘。
她渾濁的眼珠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此刻正微微眯著,似乎在假寐。
她的身旁,斜插著一根竹竿,上麵掛著一塊同樣破舊的白色帆布,上麵用濃墨寫著幾個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狠厲勁的大字:
【儺舞起,百病消】!
老婆子旁邊,安靜地跪坐著一個少女。
少女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穿著相對利落的藍短褂和闊腿褲。
她的麵容清秀,但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同樣佈滿了青黑色,樣式繁複詭異的刺青。
她脖頸,手腕,腳踝上都佩戴著不少沉甸甸,雕刻著獸首或奇異花紋的銀飾,隨著她的呼吸而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纖細的腰間,斜斜掛著三副顏色各異,表情或猙獰或悲憫或詭笑的木質麵具。
少女低眉順眼,眼神卻異常專注,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老婆子,似乎在觀摩學習她的一舉一動。
就在這時,那閉目假寐的老婆子,似乎感應到了陸離的視線。
她猛地抬起了眼皮!
那雙渾濁泛白的眼珠,鎖定了樹下的陸離。
她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刺青彷彿都活了過來,微微扭曲著。
她死死地盯著陸離,上下掃視著他那身破舊道袍,最後,定格在他那雙淡漠深邃,彷彿能洞穿幽冥的灰眸之上。
老婆子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乾癟的胸膛微微起伏。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詭異地清晰傳入陸離耳中的低語,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在清晨集市的喧囂背景音中幽幽響起:
“好一雙陰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