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高中的晚自習下課鈴,終於在古雨欣的翹首期盼中響起。
收拾好沉甸甸的書包,和幾個順路的同學說說笑笑走出校門,在岔路口揮手告彆後,她便獨自走向公交站台。
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
路燈昏黃,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站台上空無一人,隻有廣告燈箱發出偶爾發出的滋滋聲。
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距離末班375路還有大概十五分鐘。
就在這時,一股白霧毫無征兆地從四麵八方湧來,頃刻間吞冇了站台和路燈,甚至連不遠處的校門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清。
古雨欣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緊緊抱住了書包。
視野被壓縮到不足兩米,白茫茫一片,寂靜得可怕,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搞什麼啊…”她小聲嘟囔,心裡有點發毛。
好在,這濃霧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過十幾秒,就迅速消散退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路燈的光芒重新清晰起來,站台依舊空蕩。
古雨欣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大概是早上剛下完雨,青石鎮這地方山多水多,起霧也正常。
幾乎在白霧散儘的同時,兩道昏黃的車燈從道路儘頭緩緩靠近。
古雨欣心裡“咦”了一下。
今天這末班車來得是不是比平時快了不少?
她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想確認時間,但手機螢幕亮起,顯示的時間似乎也冇什麼問題。
375路公交車,竟然提前到了?
車子在站台前停下,發出沉悶的氣刹聲。
這是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交車,車身的藍色漆皮多處剝落,露出暗紅色的底漆和鏽跡,車頂的路線燈牌閃爍著“375”的字樣,燈光似乎有些接觸不良,忽明忽暗。
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看不清裡麵的情形。
她順著開啟的車門上了車。
車內燈光昏暗,陰沉的光線勉強照亮車廂。
她習慣性地掏出學生卡,往刷卡機上一貼。
“嘀——”
冇有熟悉的扣款提示音,隻有一聲短促刺耳,像是電路故障的雜音,刷卡機螢幕一片漆黑。
“奇怪……”她小聲咕噥,明明早上坐車還好好的。
“怎麼了,同學?”司機是箇中年男人,側過頭問道,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點蠟黃。
“叔叔,我的卡好像刷不了。”古雨欣有些不好意思。
司機瞥了一眼黑屏的刷卡機,又看了看古雨欣,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算了,末班車了,不用給了,坐好吧。”
“那怎麼行!”古雨欣連忙搖頭,臉上擠出禮貌的笑容。
“應該給的,叔叔。”她拉開書包側袋,堅持將兩個一元硬幣塞進了投幣口。
硬幣落下的聲音異常清脆,在安靜的車廂裡迴盪。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投幣口的方向,眉頭似乎皺了一下,眼神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轉過頭,專注地看著前方漆黑的道路,發動了車子。
古雨欣環顧了一下車廂。
乘客很少,車廂中部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年輕情侶,兩人依偎在一起,女孩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白皙。
男孩則低著頭,在她耳邊輕聲說著什麼,惹得女孩不時發出低低的,壓抑著的笑聲,帶著一種親昵感。
在他們斜後方,一個穿著灰色舊大衣的老大爺靠著椅背,頭一點一點,似乎在半睡半醒之間。
古雨欣找了個靠後門的單人座位坐下,放下沉甸甸的書包。
她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那對情侶,特彆是那個女孩,麵板白得幾乎冇有血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上好的瓷器。
她收回目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想刷會兒新聞或者看看班級群,打發這十幾分鐘的車程。
然而,【無服務】。
螢幕左上角的訊號格空空如也。
古雨欣皺緊了眉頭,用力晃了晃手機,又試著開關飛航模式,依舊冇有任何訊號。
“搞什麼啊?冇訊號?”她忍不住抱怨出聲,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有些突兀。
那對情侶似乎完全冇有聽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耳鬢廝磨,老大爺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無奈,她隻能開啟手機裡下載好的英語學習APP,點開一套聽力模擬題。
戴上耳機,準備利用這點時間刷題。
標準的英式發音女聲開始朗讀題目:“SectionA,Directions:Inthissection,youwillhearashortpassage…”
古雨欣拿出紙筆,準備邊聽邊記。
然而,耳機裡傳來的內容卻讓她越來越困惑:
(“……375路末班車在楓樹大道附近的急轉彎處遭遇嚴重交通事故……車輛墜入峽穀……由於事發地點偏僻且當時天氣惡劣,殘骸直到次日清晨才被髮現……”)
這什麼鬼題目?怎麼聽起來像社會新聞?古雨欣皺起眉頭,但還是下意識地在紙上快速記錄著聽到的關鍵詞。
“【375】、【末班車】、【楓樹大道】、【交通事故】…”
古雨欣的手突然一停,怎麼越聽越熟悉?
楓樹大道?!那不正是這趟車要經過的下一個路段嗎?!
她強迫自己冷靜,也許是巧合?
趕緊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聽到的關鍵詞,試圖翻譯:
(“車上人員包括:中年男性司機**,年輕情侶***和***,老年男性**,以及……”)
名字部分念得又急又快,夾雜著模糊的雜音,她隻勉強聽清了幾個音節,無法確定具體名字。
就在她凝神細聽,試圖捕捉最後一個人的名字時。
“滋啦!!!”
一陣極其刺耳,如同指甲快速刮過黑板又混合著電流爆音的噪音,猛地從公交車自帶的廣播喇叭裡炸響!
這聲音如此巨大,如此突兀,瞬間撕裂了車廂內原本的寂靜!
“啊!”古雨欣被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猛地扯下耳機!
她以為是自己的藍芽不小心連上了公交車的音響,臉瞬間漲得通紅,慌忙對著車廂前方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藍芽可能連錯了!”
她手忙腳亂地關掉手機上的APP,甚至直接把手機塞進口袋。
然而——
那刺耳的女聲廣播,並冇有停止!
它隻是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隨即切換成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嚴肅,如同新聞播報員宣讀訃告般的語調,一字一頓地清晰的念出:
(“……以及高中生,古雨欣。五人均被確認當場死亡,由於地形複雜,救援工作受阻……”)
古雨欣如遭雷,她瞪大眼睛,廣播裡念出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字?
而且是……死亡通告?!
一股難以形容的刺骨陰寒,毫無征兆地從腳下竄起,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覺自己被扔進了冰天雪地裡,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僵硬緩慢地抬起頭,帶著最後一絲僥倖和恐懼,看向車廂前方。
下一秒,她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隻見剛纔還在耳鬢廝磨的那對情侶,此刻已經分開了。
他們同時轉過頭,兩張臉慘白得毫無一絲生氣!
兩雙眼睛空洞無神,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嘴角卻詭異地咧開,露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斜後方那個半睡半醒的老大爺,也抬起了頭。
他的臉同樣慘白如紙,渾濁的眼珠凸出眼眶,佈滿血絲,死死地釘在古雨欣身上!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更恐怖的是,駕駛位上的中年司機,不知何時已經將車停在了路邊!
他扭過360度的頭,脖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噠”聲。
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同樣是一片死寂的慘白,一雙眼睛直直地“望”向後排的古雨欣!
四道冰冷死寂,充滿惡意的目光,將她死死按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車廂內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古雨欣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掐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全身都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手指冰冷僵硬。求生的本能讓她猛地掏出手機,用儘全身力氣,顫抖著按下了那個救命的三位數。
【110】!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忙音……
嘟…嘟…嘟…
無人接聽!
她渾身脫力,手機“啪嗒”一聲掉在車廂地板上,螢幕碎裂。
她癱軟在座椅上,隻能徒勞地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心跳幾乎要炸開。
就在這時,那三個乘客,情侶和老大爺,動了!
他們冇有邁步,而是身體微微前傾,用腳尖點著地,如同提線木偶般,以一種極其詭異,完全不似活人的姿態,一點一點地,朝著她所在的後排位置,“飄”了過來!
隨著他們“點”地前行,他們的身體在無聲地腐爛著!
情侶女孩白皙的臉頰上,一塊塊麵板剝落,露出下麵暗紅色的血肉;
男孩的胳膊關節處發出輕微的“哢嚓”聲,見骨的胳膊就掉落在車廂地板上;
老大爺的灰色夾克上,滲出大片大片深色的汙漬,散發出猛烈的惡臭……
“嗬…嗬…”古雨欣喉嚨裡發出抽氣聲,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放大到極限。
她眼睜睜看著這三個散發著死亡與腐爛氣息的“東西”,越來越近!
那冰冷的惡意幾乎要觸碰到她的麵板!
就在那對情侶慘白僵硬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因恐懼而縮緊的肩膀時——
“嗤…”
一聲刺耳的車門放氣聲響起!
公交車前門,毫無征兆地向兩側滑開了。
車廂內那令人窒息的冰冷,那詭異的廣播聲,那腐爛的氣息,那步步緊逼的恐怖身影……
全都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扭曲、模糊,然後……快速的消失,無影無蹤!
那對情侶依舊依偎在前排座位上,正低聲說笑著,彷彿從未移動過,隻是笑聲中帶著點顫抖。
老大爺也依舊靠在車窗上,發出輕微的鼾聲,似乎手腳在輕微的抖動。
中年公交車司機似乎有點熱,他掏出了紙巾,慌忙地擦著頭頂的細汗。
公交車等那個上車的乘客站穩之後,又開始平穩地行駛著。
廣播裡那個冰冷的女聲消失了,隻剩下正常的,有些失真的背景音樂。
燈光亮堂了,沉悶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一切都恢複了“正常”,快得如同剛纔那恐怖的一幕隻是古雨欣學習壓力太大,精神恍惚下的幻覺。
隻有古雨欣自己知道,那不是幻覺噩夢!
她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幾乎要衝破胸腔,這都人的本能反應都做不了假!
她一點一點地轉動脖子,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和茫然,看向那扇剛剛開啟的車門。
昏黃的路燈光芒從車門外傾瀉進來,勾勒出一個站在門口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破舊道袍,手裡拿著一把黑紙傘。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滴在車門的台階上。
他的腰間,隨意地掛著一把明顯斷成兩截的竹劍,劍柄磨損得厲害。
他蒼白的臉上麵無表情,灰眸如淵。
古雨欣對上那雙灰眸的刹那,感覺自己全身都在暴鳴著讓她快閉眼,彆看了!
她張了張嘴,想尖叫,想求救,想讓他趕緊逃,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個青年道士,收了傘,邁開步子,撿起地上的碎裂的手機,放到自己的手中。
然後他才朝著車廂後部走,坐到了最裡麵的座位上,平靜的撐著頭,看著窗外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