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遠似有所感。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投向那片隻有雨絲飄落的天空。
他看不見那近在咫尺的鬼神,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又悲傷的氣息拂麵而過。
隻是,路漫漫的眼中清晰地映著他飽經風霜的臉龐,而他的眼中,卻隻有朦朧的雨幕和空寂的山林。
陸離心念一動。
數縷細長漆黑的鬼發無聲探出,尖端帶著微弱的靈光,在路承平、樂蘭、路清清以及李修遠眼中覆蓋而過。
刹那間,路承平一家和李修遠的視野驟然變化!
路承平夫婦和路清清驚愕地捂住了嘴,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他們清晰地看到了那個飄在空中,笑容明媚卻虛幻的少女。
李修遠則渾身顫抖,那塵封在記憶深處,鮮活又模糊了輪廓的麵容,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地出現在他眼前。
不再是午夜夢迴時的幻影,而是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鬼神。
所有的恐怖的鬼怪,可能是有些人日夜思唸的親人。
“姐姐!”路清清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漫漫,我的女兒……”樂蘭泣不成聲,伸出手想去觸控,卻又顫抖著停在半空。
路承平嘴唇哆嗦著,老淚縱橫,隻是不住地點頭。
這時,路漫漫才注意到旁邊撐著黑傘,氣息幽深的陸離。
她好奇地歪了歪頭,虛幻的臉上露出帶著點調皮的笑容,對著陸離揮了揮手:“嘿,你好呀!你是修遠新認識的朋友嗎?看起來好厲害的樣子!”
陸離撐著傘,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後退幾步,再次退到那棵大樹下。
他周身濃鬱的墨黑鬼氣無聲翻湧,維持著這片能讓鬼魂存在的鬼氣濃鬱的空間,同時那幾縷鬼發也持續散發著微光,確保凡人的視野不被再次遮蔽。
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夾雜著喜悅與悲傷的低語、還有路漫漫清脆的笑語……
這些屬於生離死彆,悲歡離合的聲音,如同背景音般斷斷續續地傳入陸離耳中。他冇有刻意去聽那些私密的對話,隻是靜靜地站著,維持著這場陰陽重逢的幕布。
時間在佛光,鬼氣,淚水和低語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陸離感覺到道袍深處溫養的鬼氣已近枯竭。
他心念微動,一縷無形的鬼發悄然探出,在沉浸在重逢悲喜中的李修遠肩頭,極其輕微地“戳”了一下。
李修遠渾身一顫,從與路漫漫無聲的對視中驚醒。
他猛地回頭,看向樹下那個淡漠的道士。
陸離冇有說話,隻是平靜地回望著他,那眼神清晰地傳遞著一個資訊:時間到了。
李修遠深吸一口氣,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空中那個笑容依舊燦爛的鬼神,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說出了自重逢以來的第一句話,聲音疲憊和溫柔:
“漫漫,我很想你……”
路漫漫虛幻的身影輕輕晃了晃,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眼角卻又帶著晶瑩的霧氣:“嗯……我也是啊,修遠。”
話音未落,她輕盈地飄了下來,張開虛幻的雙臂,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撲進了李修遠的懷裡!
緊緊地、卻又虛虛地“抱”住了他。
“嗤…”
就在她的魂體接觸到李修遠身體的刹那,李修遠周身那溫暖的佛本能地亮起,金色的光芒灼燒著路漫漫虛幻的魂體,發出細微卻刺耳的“滋滋”聲。
她魂體邊緣瞬間變得模糊,隨時會潰散。
與此同時,路漫漫身上那陰冷的鬼氣也瘋狂地侵蝕著李修遠的血肉,他裸露在僧衣外的脖頸和手臂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片片不祥的青黑色。
痛苦瞬間席捲兩人,這是佛光與鬼氣,生者與亡者之間最本源的排斥與傷害。
李修遠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額頭青筋暴起,他想推開她,不想讓她承受這佛光灼魂之苦。
可他的手臂卻僵硬地停留在半空……
但,這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次擁抱了……
路漫漫也在痛苦中努力地笑著,笑容明媚一如當年,彷彿那佛光的灼燒隻是溫暖的陽光。
她虛幻的手臂用力地“環”著李修遠的脖子,她的聲音在佛光的灼燒中變得飄忽:“修遠,放過自己吧……”
她仰起頭,看著他因悲傷而扭曲的臉,眼神溫柔而哀傷:“還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讓你承擔了,殺死我的責任……”
陸離的灰瞳一凝,視線重新落回相擁的兩人。
路漫漫的聲音斷斷續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果然,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啊,眼睜睜地看著叔叔阿姨,被那個女鬼殺死。
又看到她,還想殺死我的爸爸媽媽和清清……
我才能……下定決心……去死……
還讓你……親手……勒死了我……
讓你……揹負了……這份愧疚……”
她虛幻的手似乎想撫摸李修遠的臉頰,但最後卻又穿了過去:“修遠,我就是一個這麼自私……又無情的人。
所以,討厭我就行啦。
你該向前看了……”
陸離心中瞬間勾勒過程,他們外出旅行途中遇到了鬼,李修遠的父母首當其衝慘死。
當那厲鬼將目標轉向路漫漫的家人時,為了保護父母和妹妹,路漫漫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主動求死,李修遠親手結束她的生命!
她以自身的死亡和怨念化為厲鬼,短暫地拖住了比她更厲害的存在,為李修遠帶著昏迷的路清清逃離爭取了時間。
而她留給李修遠的,是親手殺死愛人的無儘愧疚和心魔。
李修遠聽著她的話語,感受著懷中魂體越來越微弱的氣息和灼燒自身的劇痛,他隻是緊緊地、徒勞地用意識“抱”著她。
他抬起頭,那雙飽經滄桑此刻卻盈滿淚水的眼睛,溫柔地望進路漫漫同樣淚光閃爍的虛幻眼眸裡。
他冇有辯解自己心意,冇有訴說八年的煎熬,隻是輕聲吟誦:
“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
“見君行臥處,一似火燒身。”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
“漫漫,佛祖和時間都冇能磨滅我對你的愛……”
“我還是…很想你……”
“修遠!”路漫漫的魂體在佛光的灼燒下已變得極其透明,她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溫柔地“撫摸”著他眼角深刻的皺紋,彷彿想撫平這八年風霜留下的痕跡:
“我們的故事,終於……能畫上句號了。
修遠,我們隻是……有緣無分……”
路漫漫臉上露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她飄然退開一步,同樣對著淚流滿麵、幾乎站不穩的父母和妹妹揮了揮手:“爸爸,媽媽,清清……我很高興能再和你們說說話,我該走啦……”
她的目光最後落回李修遠身上,落在他腰間那個被珍而重之懸掛著的,用紅線編織的紅豆香囊上——
那是她小時候笨手笨腳學著編的,紅豆還是她親手從門口的樹上摘下的。
看到它被儲存得如此完好,她眼中閃過一絲調皮和懷唸的神色。
她忽然仰起頭,對著李修遠,也對著這片天空,用清脆的聲音,大聲背誦起小時候他們一起學過的古詩: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
她故意在這裡停下,如同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
然後,她對著一直維持著這片空間的陸離,也笑著擺了擺手,口型無聲地說了句:“謝謝道長。”
她的笑容定格在那張明媚的虛幻臉龐上,張開虛幻的雙臂,如同擁抱整個天空,任由山風裹挾著細密的雨絲,溫柔地、徹底地吹散了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魂體。
下一刻,她的魂體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帶著路漫漫最後的眷戀與釋然,在細雨中無聲地飄散,最終融入這片天地之間。
與此同時,一縷紅豆顏色一樣的純淨鬼氣,被牽引著地飄向陸離。
陸離麵無表情地看著它,冇有阻止,隻是抬起手,對著它輕輕一揮。
那縷屬於路漫漫最後殘存的鬼氣,輕盈地附著在了李修遠腰間那個紅豆香囊上。
香囊表麵,幾顆紅豆微微閃爍了一下溫潤的微光,隨即隱去。
李修遠依舊保持著那個徒勞擁抱的姿勢,脖頸手臂上的青黑色痕跡尚未褪去。
他怔怔地望著路漫漫消散的地方,望著那片隻剩下雨絲和山風的虛空。
雨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直到最後一粒屬於路漫漫的光點也消失在雨幕深處,他才極其緩慢與珍重地低下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腰間的紅豆香囊上。
粗糙佈滿老繭的手指,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那個承載了太多記憶的舊香囊,撫摸著那幾顆微微發亮的紅豆。
許久,許久。
他才用沙啞的嗓音,如同夢囈,接上了路漫漫最後未能唸完的詩句:
“……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