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二合一了,滿足一下我的小小強迫症,然後這段故事情節的結尾剛好留白到【此物最相思】~!)
他們一家隔得不遠,陸離跟著他們就走了半分多鐘,就到了。
那同樣是一棟樸素的南方民居,白牆黛瓦,小院收拾得乾淨利落。
映入陸離眼簾的是一株枝葉繁茂的枇杷樹,在細雨中舒展著葉片,枝頭掛著些尚未成熟的青果。
他跟在李修遠身後走進小院。
就在踏入院門的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走在最前麵的和尚腳步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院中,落在了那棵枇杷樹上,帶著一絲瞬間的恍惚。
那停頓極其短暫,若非陸離一直留意著他,幾乎無法察覺。
隨即,李修遠便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重新邁步,走進了敞開的堂屋。
屋內陳設樸素溫馨,透著生活氣息。
路承平和樂蘭熱情地招呼兩人在堂屋的方桌旁坐下。
路清清手腳麻利地端來熱茶,給陸離和李修遠各倒了一杯,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陸道長,修遠哥,喝茶。”
陸離微微頷首道了聲謝,接過茶杯,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很快,他的視線就被掛在堂屋正牆上的一張大幅全家福牢牢吸引。
照片顯然是多年前拍的,色彩有些許泛黃,但人物笑容清晰。
照片裡,年輕許多的路承平和樂蘭並肩坐在前排,臉上洋溢著幸福的滿足感。
他們中間,坐著一個大約六七歲歲,紮著羊角辮、,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小女孩,看起來像是年幼時的路清清。
在他們身後,站著另一對夫婦。
男人麵容端正嚴肅,穿著舊式的乾部裝,女人則溫婉含笑。
而真正抓住陸離目光的,是這對夫婦旁邊站著的兩個孩子。
左邊是一個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少年。
他身形挺拔,穿著運動服,頭髮清爽利落,五官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銳氣,隻是對著鏡頭時笑容顯得有些僵硬,他似乎很不習慣照相,顯得有點彆扭和不耐煩?
他努力想擠出笑容,卻顯得不太自然。
而緊挨著他、幾乎半個身子都靠在他手臂上的,是一個同樣年紀的少女。
她紮著高高的馬尾,穿著清爽的白色連衣裙,笑容燦爛,毫無陰霾。
她一隻手親昵地拉著身邊少年的胳膊,另一隻手俏皮地在臉旁比了個“耶”的手勢,眉眼彎彎,整個人彷彿都在發光,充滿了蓬勃的朝氣和感染力。
陸離不可置信地眨了眨自己灰色的眼睛。
他緩緩地側頭,看向此刻正坐在桌旁,捧著茶杯小口啜飲,臉上帶著風霜,麵板黝黑,眼角已有細紋難掩滄桑,一副年輕大叔模樣的李修遠。
然後又猛地轉回頭,死死盯著照片裡那個雖然笑容僵硬卻難掩清俊帥氣的少年。
這能……能是同一個人?!和尚居然比我隻大幾歲?!
陸離麵無表情,心中感歎歲月可真是一把殺豬刀,但在這個和尚身上砍得也太狠了吧?!
風吹日曬的苦行,硬生生把一個小帥哥摧殘成了現在這副飽經滄桑的大叔樣?
他虛著眼,再次確認了一下照片和真人,心中默默吐槽:果然,防曬很重要…
李修遠也察覺到了陸離的目光。
他放下茶杯,平靜地看向那張全家福。
當他的目光觸及照片中的父母和那個笑容燦爛,比著“耶”的少女時,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
他迅速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的情緒,然後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又連喝了好幾口。
陸離的目光在照片裡那個開朗明媚的少女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身邊沉默喝茶、彷彿要將自己縮排僧衣裡的和尚,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看這和尚模樣,到現在也還冇能走出去啊…
“開飯嘍!”樂蘭爽朗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打破了堂屋短暫的沉寂。
路承平幫著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
蓮藕排骨湯香氣四溢,臘肉炒蒜苗油亮誘人,還有幾樣時令小菜和白米飯,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子。
這撲鼻的肉香!
陸離感覺自己的心猿尖叫。
跟著和尚苦行這麼久,天天白米飯配鹹菜,他都快忘記肉是什麼滋味了!
此刻看著桌上油光閃閃的臘肉,他表麵依舊維持著高人風範,內心食慾卻早已氾濫。
李修遠則默默地拿起筷子,隻夾麵前的青菜豆腐,對那誘人的臘肉排骨視若無睹。
“修遠,彆光吃菜啊,嚐嚐這臘肉,你蘭姨特意為你熏的!”路承平熱情地夾了一大塊臘肉要放到他碗裡。
“是啊是啊,當和尚也不能太苦著自己,吃點肉怎麼了?”樂蘭也勸道。
李修遠連忙用碗擋住,臉上帶著歉意的苦笑:“承平叔,蘭姨,真不行。苦行還未結束,戒律仍在身,不敢沾葷腥。多謝好意了。”
他的語氣溫和卻異常堅定。
路承平和樂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和心疼,但也不再強求,隻是歎氣。
陸離則毫無心理負擔。
他淡定地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送入口中,久違的肉食滿足感讓他差點熱淚盈眶,表麵上卻依舊是一副“貧道隻是淺嘗輒止”的淡漠表情,隻是下筷的速度出賣了他。
茶足飯飽之後,樂蘭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看著沉默的李修遠,忍不住又開始絮叨:
“修遠啊,聽蘭姨一句勸,彆當和尚了。
漫漫那件事…唉,那都是命,誰都不想的!
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錯,我和你承平叔,還有你爸媽在天之靈,都冇有人怪過你!
你彆總把自己困在裡麵……”
李修遠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等樂蘭說完,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這位如同母親般的長輩,雙手合十,聲音低沉:
“蘭姨,您的好意,修遠心領了,隻是,此身已入空門,心亦有所歸處,紅塵萬丈,不如青燈古佛,了卻牽掛…”
他唸了一句含糊的佛偈,意思卻表達得很清楚。
出家,挺好。
陸離聽到“漫漫那件事”的開頭,八卦之魂再次蠢蠢欲動。
但他瞥了一眼和尚那平靜下隱藏著情緒的眼神,又看了看路承平夫婦臉上覆雜的神色,終究還是覺得聽人家的傷心往事不太地道。
他站起身,對著眾人微微頷首:“貧道吃好了,多謝款待。貧道去院外靜坐片刻,道友談完事再尋我便是。”
說完,不等眾人迴應,便拿起靠在牆邊的黑紙傘,腳步輕快地溜出了堂屋。
細雨還在飄灑。
陸離走到院門口屋簷下,收起傘,盤膝坐下。
冰冷的石階傳來涼意,他卻毫不在意,目光放空,看著眼前雨簾籠罩的小巷,聽著雨滴敲打枇杷葉的沙沙聲,努力平複著被美食和八卦雙重刺激的心緒。
幾分鐘後,輕盈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路清清端著一杯新泡的熱茶走了過來。
她小心翼翼地在陸離旁邊隔了一小段距離坐下,也學著他的樣子盤起腿,把茶杯輕輕放在陸離身側乾燥的地麵上:“陸道長,喝茶。”
陸離微微頷首:“多謝。”
路清清看著陸離淡漠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那份自來熟的好奇心,小聲問道:
“陸道長,您和修遠哥是怎麼認識的呀?是不是…是不是在斬妖除魔的時候認識的?”
她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對那個神秘世界的嚮往和好奇。
陸離回想了一下。
第一次遇到這和尚,好像是在解決了黃泥鬼佛之後來著?
嗯,那勉強也算“斬妖除魔”吧…
斬去‘妖魔’,佛陀自生。
他麵無表情地點點頭,言簡意賅:“嗯,差不多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路清清的眼睛更亮了。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探尋:“那……陸道長,這個世界上,鬼真的很多嗎?妖怪也很多嗎?是不是…到處都是?”
陸離瞥了她一眼,這丫頭的好奇心有點旺盛過頭了。
他淡淡答道:“冇有很多,除了我們這種身負特殊因緣的人,普通人一輩子能撞見一次真正的鬼神,都算是倒了血黴了。”
他想起了林雅那個被鬼發女纏上,頭髮都快掉光的樣子,想起了那個主播楊菲菲,形如枯槁的樣子…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概率很小,不必擔心。”
聽到“特殊因緣的人”這個詞,路清清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憂傷和懷念。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冇有焦點地看著雨幕,喃喃道:“特殊的人啊,修遠哥和我姐姐,好像就是那種特殊的人吧…”
陸離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表示疑問。
路清清似乎陷入了回憶,聲音輕得像夢囈:“他們從小就能玩到一起去,他們總是說著些神神鬼鬼的話……
有時候會被大人說胡鬨,但他們就是能玩到一塊去。”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懷唸的笑意:“我們兩家關係特彆好,是世交。
聽我媽說,我姐姐和修遠哥……還在孃胎裡的時候,就被兩家的長輩指腹為婚了呢!”
陸離心中瞭然,果然如此!
路漫漫,李修遠…連名字都像是天生一對。
他再次“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路清清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然後,在八年前吧,發生了很不好的事……”
她抬起頭,看向陸離,眼中帶著一種莫名的信任和傾訴的渴望,彷彿眼前這個氣質出塵,手段神秘的道長,是她唯一可以訴說這段沉重往事的人:
“那年暑假,我們兩家人,我爸我媽,修遠哥的爸媽,還有我和姐姐、修遠哥,一起開車去鄰省的一個山裡旅遊避暑。”
路清清的聲音開始發顫:“本來玩得很開心的,可是我們在爬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起了好大好濃的霧,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們……我們迷路了。
怎麼走都走不出那片霧,後來、後來霧稍微散開一點,我們看到了一座……一座很舊很舊,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那種深山裡的古宅,像是古代的大房子一樣…”
她說到“古宅”兩個字時,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眼中浮現出恐懼:
“我們當時又累又怕,想著進去避避雨,等霧散了再找路,可是…可是進去之後,就再也出不來了!”
路清清的聲音帶著哭腔:“無論怎麼走,最後都會回到那個宅子的大廳裡,窗戶外麵永遠是一片漆黑。
裡麵…裡麵好冷,好黑,還有、還有奇怪的聲音……”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一天:“我、我當時太小了,太害怕了,一直哭……
後來……後來我就昏了過去,什麼都不知道了……”
路清清用力吸了吸鼻子:“等我再醒過來,已經在醫院裡了,是我爸…我爸抱著我……”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我爸告訴我,姐姐…修遠哥的爸媽…都…都死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淚眼朦朧地看著陸離,斷斷續續地繼續說道:“修遠哥……他醒來之後,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變…變得很沉默,眼睛裡再也冇有光了。
無論我們怎麼勸他,安慰他,他都不說話……
後來……他就自己收拾了東西,一聲不響地走了……”
“再見到他,就是好幾個月後了,他剃了個光頭,穿著僧衣回來了…”路清清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他跟我們說,‘叔叔阿姨的仇,還有姐姐的仇,他已經報了…讓我們不用擔心了’……”
“然後,他就又走了,隻留下這個…”路清清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似乎想拿出什麼,但最終冇有動作,隻是茫然地看著雨幕:“…隻留下這個法號‘慧能’的和尚。”
陸離沉默的聽著,感覺在聽一個小說主人公的故事,但很不巧,那是一部悲情的小說。
他的眼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的阻隔,看到了李修遠那比起自己好像還要波瀾壯闊的一生;家庭從幸福美滿到支離破碎,戀人從青梅竹馬到生離死彆……
“愛彆離嗎…”陸離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