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撐著黑傘,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身旁的慧能。
金色的佛光依舊從和尚身上溫和盪漾開來,無聲地驅散陸離身上的晦氣。
但陸離的灰眸已經看到了這圓滿佛光之下,那悄然裂開的細小痕跡。
菩提果落,鏡心染塵。
慧能低著頭,似乎剛剛說的話隻是陸離聽錯了的幻覺。
陸離無聲地看著他,這個比金山寺裡那些吃齋唸佛的高僧更像高僧的酒肉和尚,他不知道這和尚經曆過什麼事,於是選擇了沉默。
視線無聲地詢問著:如果你想說,那我有在聽。
慧能很快察覺到了他的注視。
他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思緒的決絕。
和尚冇有再看陸離,也冇有解釋自己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隻是邁開步子,沉穩地越過了停駐的道士,走在了前麵,繼續引著他的路。
苦行僧的戒律重新加身,佛光上那細微的裂痕快速度消弭,光芒重新變得圓滿,繼續驅散著陸離的晦氣。
陸離看著慧能重新挺直,在清晨陽光下居然顯得有些孤寂的背影,也冇問什麼。
他尊重這份沉默,這能將一個真正得道高僧都短暫壓垮的故事,顯然不是自己能寥寥數語就能安慰好的。
而且論起什麼人生大道理,和尚可比自己這個九漏魚的道士懂得多的多。
兩人又從早上走到太陽落山,城市的輪廓消失在身後,空氣愈發清新,道路兩旁開始出現蔥鬱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巒。
陸離行走間,似有所感地掏出了那本《白素衣》,書頁在暮色中泛著慘白的鬼氣。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在原本一片素白的書頁上,一個若有若無的名字正試圖浮現!
那名字的筆畫極其模糊,但其中的紙屑鬼氣一脫離了道袍補丁的控製,就不受控製從書頁中逸散出來,執著地向著他們剛剛離開的那座小城市飄去。
陸離臉色平靜,眼中冇有絲毫波瀾。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縈繞著如墨鬼氣,冇有絲毫猶豫,他對著那試圖浮現的名字,輕描淡寫地一抹。
“嗤…”
那墨黑的鬼氣覆蓋上去,強行將那些構成名字的紙屑鬼氣給塗抹掉!
書頁上,那片區域隻留下了一團墨色汙跡。
陸離麵無表情地將書冊塞回懷中,彷彿隻是撣去了一粒灰塵。
天光徹底暗沉,兩人已遠離人煙,拐進了一條通往山林的小徑。
山勢不算陡峭,卻林木蔥鬱。
晚風穿過新林,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悠長而略帶淒清的鳥鳴。
“咕——咕——”
“空山新林歸鷓鴣啊…”陸離下意識地低語一句。
和尚讚許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又低誦一聲佛號,繼續沉默地向山上走去。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沉默地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攀行,漸漸行至半山腰處。
四周愈發寂靜,隻有夜風吹拂林梢的沙沙聲,以及他們自己踩斷枯枝的輕響。
突然,兩人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
風中,傳來一陣清晰的聲響。
“嚓…嚓…嚓…”
這是挖土的聲音,在這荒山野嶺的夜晚…
是誰?在挖什麼?殺人埋屍?還是倒鬥的?
陸離灰眼半闔,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無需言語,數縷鬼發無聲無息地張狂而出,在黑暗中蓄勢待發,警惕地感知著四周的每一絲動靜。
身後的慧能也低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他微微側身,示意陸離先行,這個鬼氣森森的道士,顯然比他這個佛光普照的和尚更能鎮住場麵,也更能應對可能的犯罪分子。
畢竟他自己想製服歹徒還得上拳腳功夫,這道士一個眼神就能瞪的普通人暈倒在地。
兩人循聲,放輕腳步,撥開低垂的枝葉。
很快,聲音的來源就被找到了。
那是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服的老大爺,正背對著他們,賣力地揮動著鐵鍬。
他戴著一頂破破爛爛的草帽,帽簷下露出花白的鬢角。
而他挖掘的位置,緊挨著一個被修整得異常乾淨整潔的小土包,那顯然是一座墳塋。
上麵擺放著幾塊糕點和一束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野花。
而在這墳塋旁,一個新挖的土坑已見雛形。
顯然是這老大爺挖的坑。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異常的細微聲響。
挖掘的動作猛地一頓,他警惕地地回過頭。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僧一道。
道士的道袍破舊,臉色蒼白,灰眸漠然的看著他。
和尚赤著腳,穿著打著補丁的僧衣,無聲無息地站在林間陰影裡,也靜靜地看著他。
“哎呀!”老大爺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身體向後踉蹌,差點一屁股坐進自己剛挖的坑裡。
他張大嘴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倒氣聲,眼看就要喊出“有鬼啊”!
“阿彌陀佛。”慧能適時地踏前一步,溫和平靜地誦了一聲佛號。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那聲音裡蘊含的平和與慈悲,撫平了老大爺劇烈的心跳和幾乎炸裂的恐懼。
“呼…呼……”老大爺扶著旁邊的墓碑,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好半晌才緩過神來,拍著胸口埋怨道。
“嚇死我了!你們兩個人,大晚上不打燈,穿成這副樣子,在這深山裡乾嘛?人嚇人嚇死人曉得伐!”
陸離虛著眼,看著老大爺驚魂未定的樣子,又瞥了一眼慧能在那在佛光映襯下顯得格外“靠譜”的高僧形象,果斷決定閉嘴。
把解釋權交給旁邊那位看起來更和藹可親的得道高僧。
慧能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聲音平和:“施主莫驚,貧僧與這位道長,乃是在行苦行之路,奔走世間,替眾生分擔苦難,磨練己身。”
“苦行?”老大爺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他們,尤其是慧能那赤著的、沾滿泥汙的腳和肅穆的神情。
“那你們…是得道的高僧真人咯?會念往生經?或者…那個什麼《太上救苦經》?”他看向陸離,似乎對道教經書也略知一二。
陸離心中微動,這老大爺,感覺比自己懂得還多啊,起碼他背不出來這些經書。
慧能點了點頭:“貧僧略通佛法,可誦《地藏菩薩本願經》或《往生咒》,道長亦有‘超度’之法。”
和尚咬重了“超度”這兩個字,陸離也配合點頭,鬼氣超度也是超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