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的腳印與黑傘的影子在夕陽的餘暉中拉長,又一日苦行即將結束。
他們離開大路,尋了一處相對僻靜,林木稀疏的小山丘,準備在此露宿。
山風微涼,吹散白日的燥熱,四周蟲鳴唧唧,更顯山野寂靜。
就在陸離準備尋一處平坦地坐下時,前方灌木叢中“唰啦”一聲輕響,一個碩大的黃影猛地竄了出來,穩穩噹噹地擋在了兩人必經的小徑中央。
那是一隻黃鼠狼,但體型異常龐大,足有尋常田園犬大小。
一身油亮的棕黃色皮毛在暮色中泛著光澤,一雙豆粒大的小眼睛在尖尖的臉上閃爍著狡黠又急切的光芒。
它人立而起,後腿蹬地,前爪如同作揖般虛抱在胸前,尖細的嘴巴一張,就要吐出那句精怪圈子裡流傳千年的經典開場白:
“二位貴人留步,您看俺像不像個…”
然而,它的“人”字還冇完全出口,這隻大黃鼠狼的聲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卡殼了。
那對豆粒小眼就猛地瞪得溜圓,盯著自己攔路的物件身上!
左邊那位,赤著沾滿泥汙的雙足,盤膝而坐,周身散發著一種讓它靈魂都感到莊嚴肅穆,不敢褻瀆的煌煌金光。
那金光中彷彿有無數梵音低唱,震得它心頭髮慌。
右邊那位,撐著把黑傘,腰間彆著一把斷竹劍,倚樹而立,麵色淡漠,一雙灰眸看過來時,它感覺自己的皮毛、骨頭、甚至魂魄都要被凍僵了!
更恐怖的是,一股陰冷死寂的氣息,正從那道士身上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讓它腿肚子直哆嗦。
它還以為自己是遇到了的迷路的人類,或是那些個的晚歸調皮的孩子呢?!
本想著嚇唬一下他們,讓他們安全離開這晚上的山野的…
可還真是夜路走多,真讓它碰到到“人”了!
黃鼠狼渾身僵直,豆大的汗珠瞬間浸濕了皮毛。
“對…對不起,打擾了!俺…俺這就走!”它被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聲都變了調,尾巴夾得緊緊的,轉身就想溜回灌木叢。
然而,它剛竄出去幾步,就驚恐地發現,周圍的景物猛地扭曲旋轉起來。
明明灌木叢就在眼前,可無論它怎麼拚命跑,都像是在原地打轉!
一股如墨的鬼氣將它牢牢困在了原地,它驚恐地左衝右突,每一次掙紮都隻是徒勞地回到原點。
“鬼…鬼打牆?!”黃鼠狼嚇得肝膽俱裂,再不敢有任何僥倖。
它噗通一聲,極其乾脆地趴在地上,兩隻前爪抱著腦袋,聲音帶著哭腔:“佛祖饒命,仙長饒命!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二位!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過小的吧!”
陸離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隻瑟瑟發抖的大號黃鼠狼。
這是他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能口吐人言,明顯開了靈智的精怪。
他發現這東西的存在感似乎很“實”,連冇有陰陽眼的慧能也看得清清楚楚,也上下地打量著這稀罕物。
“和尚,這種東西,你們一般怎麼處理?”陸離偏頭問慧能。
慧能眼皮都冇抬,聲音平和地傳出:“阿彌陀佛,貧僧行腳多年,也是頭一遭撞見能攔路討封的黃門仙家。
今日能見,怕是沾了陸半仙你的‘福氣’。”
他特意在“福氣”二字上加重了音,帶著點調侃。
陸離冇理會他的調侃,灰眸仔細掃視著黃鼠狼。
在它的周身,他看到了那種陌生又熟悉的氣息,暗紅色的、如同蠟燭燃燒後殘餘的煙氣,帶著一種躁動不安、根基不穩的感覺。
這氣息,與當初中元節遇到的那個出馬仙請來的狐狸虛影如出一轍。
“……供氣?”陸離心中給它取了個名字。
看來這些精怪,都需要依靠人類的供奉信仰才能維持靈智和力量,這氣息就是它們力量的來源。
他又仔細感應了一下,除了這躁動的暗紅“供氣”,黃鼠狼身上倒冇什麼凶煞鬼氣或者血腥殺氣,似乎就是個有點道行,又想走捷徑的小精怪。
活了十幾年的狗子都能通人性,動物機緣巧合開了靈智,似乎也不算太離譜。
陸離看著黃鼠狼那副慫樣,又想起網上刷到過的那些關於黃鼠狼討封的搞笑段子。
好像是什麼白毛紅瞳雙馬尾是吧…
他玩心微起,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著臉,用一種嚴肅的口吻說道:
“我看你像個…”
“彆!彆說!求您了,高人您可千萬彆說啊!”黃鼠狼如同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頭,發出淒厲的尖叫,硬生生打斷了陸離的話。
它嚇得魂都快飛了!
就在陸離開口的瞬間,一股冰冷精純,帶著無儘死寂的恐怖氣息,猛地刺入了它的身體!
這感覺它可太熟悉了,就不就是在一些無人打理的墳地,偶爾會冒出的鬼氣嗎。
但自己現在體內的鬼氣,比那強橫恐怖了何止千百倍?!
跟這道士討封?
他要是真順著自己的話頭說“像人”或者“像神”,自己怕不是當場就要被這股恐怖的鬼氣給撕裂,直接同化成一個厲鬼,或者更慘!
“對不起,對不起!小的再也不敢出來討封了!”黃鼠狼眼淚鼻涕齊流,充分發揮了動物精怪的演技,張口就來,聲淚俱下。
“小的家裡還有七個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啊,小的要是冇了,它們都得餓死!真人慈悲,饒了小的吧!”
陸離看著它那副聲淚俱下,演技浮誇的樣子,又瞥了一眼旁邊已經結束誦經,正默默看著這一切的慧能,頓時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原本想開個玩笑的心思也淡了。
“走吧。”陸離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籠罩在黃鼠狼周身的如墨鬼氣瞬間散去,那令人窒息的鬼打牆也隨之解除。
黃鼠狼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竄入灌木叢,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生怕跑慢一步,那恐怖道士又改變主意。
“跑得倒快。”
陸離搖了搖頭,走到慧能身邊坐下。
他看著慧能閉目誦經時,周身那依舊佈滿細微裂痕、尚未完全恢複圓滿的佛光,知道白天那對老夫妻帶來的心靈衝擊,遠未平複。
他主動開口,用帶著一絲調侃的佛語調笑道:
“和尚,你那鏡不染塵的心猿,也會因紅塵俗事而躁動嗎?”
慧能並未睜眼,誦經聲也未停歇,隻是口中自然地流淌出迴應:
“貧僧尚未證得菩提,仍是紅塵一沙彌。
見眾生苦,心生悲憫;見情至深,心受撼動。此乃人之常情,亦是修行路上必經之劫。
鏡未成佛,蒙塵拂拭,再行便是。”
陸離聞言,也隻是笑一笑調侃而已,隨後也不再多言。
夜色漸深,山風微涼。
陸離站起身:“我去找點山泉水洗漱了。”
他循著水聲,很快在不遠處找到了一處清澈的山泉,掬起冰涼的泉水,仔細地洗漱了一番,洗去這一日苦行的風塵。
回到露宿地,慧能已停止了誦經,呼吸均勻,似乎已入定。
陸離靠著樹乾坐下,撐開黑傘,隔絕了夜露,閉上灰眸,也休息去了。
蚊子小飛蟲之類靠本能行動的動物,對自己這一身自然散溢位來的鬼氣特彆敏感,根本不敢靠近陸離周圍,和尚也算沾了他陸離的“福”了,不然以他現在認真踐行戒律的樣子,就算被咬也不能驅趕。
畢竟佛祖都能以身飼鷹,這和尚以身喂蚊也很正常。
很快,陸離就在胡思亂想之中墜入夢境。
而山野寂靜,唯有遠處蟲鳴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