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真的就那麼坐到天台的欄杆之上,腳下是萬丈高空,要是不慎掉下去,普通人隻有粉身碎骨一個結局。
他頭頂是皎潔的月光和閃爍的霓虹。
鼎沸的人聲裹挾著無數濁氣升騰,陸離的灰眸靜觀這片翻騰的紅塵海。
他就如同一塊被遺忘的礁石,任憑人潮的喧囂拍打又退去。
濁氣似霧,翻騰不息。
深紅的貪慾灼燒在奢侈品櫥窗前,暗黃的妒忌流淌於情侶依偎的間隙,慘白的病痛纏繞步履蹣跚的老者,墨黑的死寂在某個角落由動物在無聲上演,淡金的虛妄名望…已隨於真一同化為紙屑飛灰。
更有無數駁雜的灰氣,是求不得、愛彆離、怨憎會、五陰熾盛……交織成一張籠罩萬靈的苦網。
“紅塵萬丈,眾生皆苦。貪嗔癡慢疑,五毒煎心;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五陰熾盛,八苦纏身。濁氣如淵,沉浮其中,不得解脫。”
陸離心中像是有了答案,但又不能確定。
月沉日升,喧囂終有儘時。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隻留下空曠的廣場和小販收拾攤位的忙碌身影。
東方天際線泛起魚肚白,繼而金紅噴薄,朝陽躍出。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與清新,鳥兒振翅,劃破晨光,發出清脆的啼鳴。
陽光帶著暖意,溫柔地灑在陸離身上,微風拂過道袍,帶來遠處早餐攤的豆漿、麪食香氣。
“晨鐘破曉,紫氣東來。鳥鳴山澗,風送清和。滌盪濁穢,複歸本真。”
陸離心境放緩,感受著道法自然中的那一縷生機與清淨。
不知過了多久,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幾輛藍白相間的警車呼嘯著駛入商場大門,引來早起路人短暫的側目。
陸離的心境起伏波動,目光緊緊注視著警車的那個方向。
然而,不過盞茶功夫,警笛聲再次響起,警車又呼嘯著離去,速度甚至更快,彷彿隻是例行公事般掠過此地,未激起更大的波瀾。
嗯?他們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所以不需要繼續查下去了?
陸離也不知道警察部門的想法,隻看到那抹代表廟堂之上的藍白色迅速消失在街角。
人潮繼而往複,商場大門再次開啟,清潔工、早班店員、晨練歸來的老人、趕早市的家庭主婦……
新一天的人流開始彙聚。
促銷的喇叭聲重新響起,孩童的嬉鬨聲又充斥滿了街道。
彷彿昨夜乃至更早之前,那個名叫於真的、光芒萬丈的大明星從未存在過。
他的消失,對這商場、對這城市而言,不過是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被人拂去之後,頃刻間便有新的填補進來。
商場依舊運轉,人流如織,**如舊,濁氣複生。
“蜉蝣朝暮,滄海一粟。名利浮雲,轉眼成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大道無情,視眾生為芻狗。”
陸離看著這迴圈往複的景象,心中升起一股蒼涼的明悟,不是冷漠,而是看透。
他依舊盤膝而坐,一日一夜,水米未進,他也渾然不覺饑渴。
他不再抗拒那些翻騰的濁氣,反而嘗試著放空心神。
他“看”著,也“感受”著。
那追逐打折商品的急切,是“求不得”;
那羨慕他人光鮮的酸澀,是“怨憎會”;
那擔憂孩子生病的愁容,是“愛彆離”與“病苦”;
那為生計奔波的麻木,是“生苦”與“五陰熾盛”……
“濁氣非惡,此乃眾生相,是七情六慾在紅塵業火中的具象。其根,無非是‘我執’深重,沉淪於這八苦輪迴之中,不得超脫…”
陸離的灰眼閉了起來,細細感受著自己之前厭惡的濁氣。
金輪西墜,雲霞似錦,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夕照為陸離的道袍鑲上金邊,身影在拉長的光影中更顯孤寂。
一日枯坐,關於自己是否有“資格”的答案並未明晰,但心頭的迷霧,似沉澱了幾分,化作更深的體悟。
濁水靜置,上層漸清。
“篤、篤、篤。”
輕微的叩擊聲傳來,並非敲在鐵門上,而是敲在陸離盤坐之地的附近地麵上。
陸離緩緩側過頭。
夕陽的金光勾勒出一個高大的身影,破舊的僧衣打著補丁,卻洗得發白。
一個油膩的酒葫蘆掛在腰間,一張圓臉上帶著爽朗卻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笑容。
正是那酒肉和尚,苦行僧,慧能。
慧能也不客氣,哈哈一笑,大喇喇地在陸離身邊盤腿坐下,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膝蓋。
他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滿足地哈出一口酒氣,這才用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看向陸離,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開口問道:
“牛鼻子,枯坐一日,觀紅塵起落,看雲捲雲舒,可有什麼感悟?”
陸離收回望向夕陽的目光,灰眸轉向慧能,那眼神深處沉澱著一日一夜的思考與迷茫。
他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以一種帶著疲憊與探尋的語氣,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和尚,我…‘代天行罰,誅邪衛道’,然此心蒙塵,難辨清濁。以雷霆手段施報應不爽,是‘替天行道’,還是‘入魔僭越’?這‘判官’的業位,我…擔得起嗎?”
慧能臉上的笑容未減,眼神卻深邃了幾分:“你的對與錯,貧僧也冇資格妄斷。不過嘛…”
他晃了晃酒葫蘆,冇有直接回答陸離的內心叩問,他伸手指了指陸離那破舊的道袍口袋:“看看你手機裡的新聞吧,或許能解你心中一些疑惑。”
陸離眉眼一挑,帶著一絲不解,從道袍口袋摸出他那部螢幕都有些劃痕的二手手機。
指尖滑動解鎖,新聞推送的圖示上,鮮紅的數字提示著爆炸性的訊息量。
瞬間,無數觸目驚心的標題瘋狂重新整理出來:
“頂流巨星於真全網封殺!涉偷稅漏稅、钜額財產來源不明!”
“彩雲省原省長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公職,判處無期徒刑!其多名親信同案被判處重刑。”
“星耀娛樂帝國崩塌!旗下多名藝人捲入偷稅風波,公司賬戶遭凍結!”
“稅務部門重拳出擊,於真名下所有資產被依法查封、拍賣抵繳稅款及罰款!”
……
這一條條新聞,猛地映入在陸離的眼簾。
陸離盯著螢幕,過了一會他抬起頭,看向苦行僧,眼中困惑雖然被消解了很多,但還是問:“這是…?”
和尚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慢悠悠道:“商場報警,大明星於真失蹤。警察一來,就看到你留下的那倆‘傑作’了。”
他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有些老刑偵,乾了幾十年,什麼稀奇古怪的案子冇見過?一看那紙人的架勢,就知道這裡麵水太深,不是尋常路數。立刻封鎖監控室,調取錄影…”
和尚吐出一口酒氣之後纔看著陸離,眼神帶著一絲調侃:“好傢夥,錄影裡就一個模糊人影,渾身鬼氣森森,跟剛從地府爬出來似的,連臉都看不清。
小牛鼻子,這手遮掩功夫做得不賴嘛!他們當時也懵了,這到底是人是鬼?還是什麼邪祟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