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欣她們分開後,陸離丟出朱字紙車,重新從紙馬變成了紙牛。
它踏著陰風帶著陸離回了城隍廟。
他有種感覺,解決完王欣這後顧之憂後,城隍哪裏會發生點什麼。
廟裏和他離開時一樣,神像完整地立在正殿中央,頭城隍的麵容端正,不怒自威,那雙泥塑的眼睛看著前方,像是在看廟門外的什麼。
陸離在神像前站了一會,一顆頭顱被奪走幾百年,現在回來了。
對於一個地祇來說,這就像一個人的魂魄歸了位。
祂的“職責”,也該重新履行了。
陸離在神像前的破舊蒲團上盤膝坐下,廟裏很安靜,隻有風穿過破牆的縫隙時發出的聲響。
直到傍晚的時候,陸離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直接響在腦子裏。
‘謝謝……’
兩個字,拖得很長,帶著幾百年的疲憊和終於放下的釋然。
陸離睜開眼睛,麵前的神像沒有變化,泥塑的麵容還是那個樣子。
但他知道,這是名叫“章公”的城隍在說話;祂在道謝。
陸離沒有回話,隻是點了點頭。
天色暗下來,城隍廟裏起了風。
陰風從地麵往上卷,陸離的衣角被吹起來又落下,他的頭髮也被吹動了。
神像在陰風裏似乎動了一下,陸離平靜地看著。
陰風捲了許久,完整了的城隍,還是沒能“活”過來。
祂缺少了——凡人的香火供奉。
幾百年前,須彌山的佛寺建起來之後,附近人類的香火就全被引到了那邊。
城隍廟斷了供,神像慢慢朽壞,廟宇漸漸荒廢。
後來佛寺香火鼎盛,誰還會記得荒山裡這座破廟?
陸離看著神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語:“……頭髮好像長了點。”
他抬手摸到自己黑色的頭髮上,一縷細小的煞氣從他指間溢位來,凝成一把小小的斷刀,貼著頭髮輕輕一斬。
一小縷頭髮落在他掌心。
陸離低頭看著那縷頭髮,手指輕輕一撚。
頭髮在他手中碎開,變成了無數細小的紙屑,紙屑又聚攏變形,變成了三根白色的香。
香柱筆直,表麵光滑,沒有任何紋飾。
但無論是什麼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香】。
凡人燒香,是心意。
“仙”人燒香,那直接燒出【供氣】也不奇怪。
陸離站起身,食指中指併攏,鬼火立刻舔著香頭,白色的煙氣升起來。
他把香插進神像前的香爐裡,退後一步,想了想自己記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從中挑了幾句,稽首道: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包羅天地,養育群生。”
“太上敕令,城隍顯靈;香火供奉,神職復明。”
三根香燒得很快,煙也比普通的香濃得多。
白色的煙氣升到神像麵部的高度,忽然不再往上走,而是繞著神像的頭顱轉了一圈,然後被神像“吸”了進去。
泥塑的城隍,麵容似乎鮮活了一瞬。
雖然陸離不是真正的仙,但他斬過屍,這三根帶著自己身體“一部分”的香火,抵得上幾百個凡人誠心供奉百年。
城隍廟開始變了,陰風還在吹,但不再是無序的亂風。
風從廟門進來,繞著正殿轉了一圈,又從廟門出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廟裏的影影綽綽開始變得真實,神像兩側的牆壁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壁畫在陰氣中慢慢清晰。
左邊是一個穿青袍的文官,手裏捧著簿冊——判官。
右邊是兩個穿鎧甲的武將,一個手持鎖鏈,一個手持令牌——日夜遊神。
還有幾個模糊的身影在後麵成形,有的拿刀,有的拿叉,有的捧文書。
……
城隍該有的屬官,一個接一個地在陰氣中長了出來。
它們不是真正的鬼神,隻是陰氣凝聚的雛形。
但有了這些雛形,城隍就能履行祂的職責了——祂可以重新鎮壓諸氣與魑魅魍魎了。
須彌山的佛寺沒了,原本被和尚們壓製的遊魂野鬼、山精水怪,沒了約束,都會慢慢活躍起來。
現在城隍廟重新開始運轉,剛好接上。
陸離重新在蒲團上坐下,看著這一切發生。
過了不知道多久,廟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陸離偏頭看去,幾隻小東西正從門縫裏往裏探。
領頭的是隻鳥,巴掌大小,灰褐色的羽毛,眼睛圓溜溜的,在黑夜裏泛著光。
它後麵跟著一串小動物——兩隻刺蝟,一隻黃鼠狼,三隻老鼠,還有一隻癩蛤蟆。
全都體型不大,全都眼睛發亮,全都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陸離能看出來,它們的“妖氣”很淺,最多就是剛開了靈智。
城隍廟裏的陰氣變了,從死氣沉沉變成溫和的陰氣,對它們來說就像冬天裏的火堆,本能地想靠近。
領頭的小鳥最先發現不對。
它探進半個身子,看到了盤膝坐在神像前的道士,那雙灰色的眼睛正看著它。
小鳥僵住了,身後的黃鼠狼和刺蝟也看到了,它們沒有小鳥的靈智高,但本能告訴它們——這個人是危險的。
幾隻小東西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無數黑色的頭髮從牆壁上垂下來,像簾子一樣擋住了廟門。
頭髮很細,但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沒有留下任何空隙。
領頭的小鳥撞在頭髮上,被彈了回來,在地上翻了個跟頭。
它爬起來,抖了抖羽毛,看著陸離,嘴巴一張一合:“道、道長饒命。”
聲音細細的,帶著顫音,像個小孩子在哭。
陸離看著它,沒有動:“你居然能說話?”
“能、能說一點點。”小鳥的精怪縮了縮脖子:“我活了幾十年了,開了靈智,能懂人話。”
“幾十年?”陸離打量了它一眼:“什麼品種?”
“就、就是普通麻雀。”小鳥的聲音裏帶著點不好意思:“活得久了,慢慢就通了靈。”
陸離點點頭,動物成精不容易,尤其是麻雀這種壽命短、靈智低的,能活幾十年還開了靈智,算是異數。
“你們來這裏做什麼?”
小鳥看看身後的黃鼠狼和刺蝟,又看看陸離,猶豫了一下。
“我們……是感受到了這裏的陰氣。”它說:“這裏的陰氣很重,但又很溫和,不像別的地方那樣嚇人。
我們平時在山上躲躲藏藏,要避開人類,也要避開那些凶的鬼神。這裏……這裏好像能待。”
它說著說著,聲音裡的害怕少了些,多了點委屈:“你們人類真是太厲害了!活著的時候能創造各種東西,能修鍊各種法門,哪怕死了變成了鬼神,也比我們厲害。
我們這些小精怪,就隻能躲著藏著,連找個安全的地方睡覺都難。”
陸離看著它,聽它說完,又看了看它身後那些瑟瑟發抖的小動物。
刺蝟縮成一個球,黃鼠狼趴在地上裝死,老鼠擠成一團,癩蛤蟆翻著肚皮——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本來就那樣。
他被這些精怪可憐巴巴樣子逗笑了一下:“……所以你是帶著它們來找窩的?”
小鳥點點頭,又趕緊搖頭:“不是找窩,就是、就是看看。要是這裏不能待,我們馬上就走!”
“我沒說不讓你們待。”
麻雀精怪愣住了。
陸離抬手,擋住廟門的那些頭髮慢慢縮回去,消失在牆壁裡。
“‘城隍’剛醒,一個人都沒有,冷清得很。你們要是願意,可以留在這裏看,幫城隍看著廟門,也算有個伴。”
麻雀的眼睛亮了:“真、真的?”
“真的。”陸離說:“但有個規矩。”
麻雀立刻緊張起來。
“別把廟裏弄髒。”
麻雀使勁點頭,翅膀撲棱了兩下。
身後的小精怪們雖然聽不懂人話,但感受到了陸離身上沒有惡意,也慢慢放鬆下來,從門框後麵探出頭來。
“進去吧。”陸離說。
麻雀帶著幾個小東西,小心翼翼地走進廟裏。
它們經過陸離身邊的時候,小鳥停了一下,歪著頭看了看他:“道長,你真是個好人!”
陸離沒接這句話。
麻雀也沒再多說,領著同伴往神像後麵的角落裏去了。
陸離看著它們消失在神像後麵,收回目光。
廟裏的陰氣還在緩慢地變化,判官和遊神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城隍的麵容在香煙中若隱若現,嘴角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陸離重新閉上眼睛;想著明天就離開吧,就不讓這些小動物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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