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從方家出來,巷子裏的風還沒停,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已經關上了,裏麵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那種大釋然的輕鬆。
他收回目光,拐進另一條巷子。
陸離需要找個地方恢復一下,那些鬼氣消耗了大半,也被雷劈了,雖然不至於傷到根本,但空落落的感覺不太舒服。
陰氣重的地方最適合。
他沒有刻意去找,隻是順著感覺走。
穿過幾條鄉道,路過幾個小山坡,七拐八彎之後,翻過一最後道矮牆。
陸離的眼前出現一座建築,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裡。
【城隍廟】。
但是這廟已經很老了,屋頂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裏麵的椽子,有幾根已經斷了,耷拉著。
牆是青磚砌的,但磚縫裏長滿了草,有些地方的牆皮已經脫落,露出裏麵的土坯。
兩扇門板不知道哪年被人拆走,也許是當柴燒了,也許是拿去打了傢具。
門檻還在,石頭磨得發亮,但中間裂了一道口子,野草從裂縫裏鑽出來,長得比門檻還高。
要不是陸離特意在找“陰氣重”的地方,他都不會發現這裏還有一座廟,更別說“普通人”了。
他們估計都不知道,離他們不遠的山坡上還有房子呢。
陸離沉默的看了一會,這裏的溫和陰氣,最多。
他禮貌的在沒門的門檻上叩了三下,權當自己在敲門。
而後,他才走進裏麵。
裏麵很暗,隻有從破屋頂漏下來的幾道光,照出一片灰塵飛舞。
地上鋪著青磚都已經碎了,長著青苔。
正對麵是一座神像,是“城隍”。
但‘頭’沒了,不知道是被砸了,還是自己塌的。
脖子以下還在,穿著官袍,端坐著,手裏還握著笏板。
陸離看著那尊無頭神像,嘆了口氣;香火斷了,廟也荒了,城隍沒了頭,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怎麼保一方平安?
他掃了一眼四周,牆角堆著破爛,爛木頭,碎瓦片,還有幾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大風吹進來的膠袋。
地上有鳥糞,有老鼠屎,還有一層厚厚的灰;窗欞上掛著蜘蛛網,網上粘著幾隻乾死的飛蟲。
雜草從磚縫裏長出來,從牆根長出來,從神像腳下長出來,高高低低,歪歪扭扭,把這座廟擠得滿滿的。
陸離收回目光後心念一動,伸手在空中一捉。
幾張白紙從他身邊飄出來,落在他掌心,隨手一疊後,紙人成形。
他把這些粗糙的紙人往地上一丟。
紙人落地,僵直地站起來,關節哢哢響了幾聲,像竹子在骨頭裏生長的聲音。
然後它們開始動,一步一步,去搬倒地的供桌,去扶正香爐,去掃地上的灰塵……
紙人動作很慢,但很認真。
陸離不再看它們,轉身走出廟門,站在院子裏。
院子比廟裏還亂。
雜草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把整個院子擠得水泄不通,有幾棵小樹從草裡長出來,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時會倒。
陸離看到這【生機旺盛】的一幕,隻好從懷裏掏出那個風水羅盤。
識趣的羅盤指標,轉到到【木】這個方位。
謝長庚的【青女】,還留在這裏麵,那能讓枯木逢春的力量,自然也能讓生機回歸本然。
他抬起羅盤,對準那些雜草和樹,青色的光從羅盤裏飄出來,那青光落在草上,落在樹上,落在那些瘋狂生長的枝葉上。
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枯萎,樹也一樣。那些還帶著雨珠的綠葉變黃、捲曲、脫落。
樹枝幹枯,樹皮裂開,整棵樹像被抽走了生命。
草木枯萎的速度很快,幾息之間,滿院的荒草全變成了乾草,風一吹,碎成粉末,落在地上。
但那些【生機】並沒有消失,它們從草葉上、從樹枝上飄出來,凝成一顆一顆青色的種子。
這是被【青女】吸取完畢的【生機】。
一陣陰風突然吹過來,那些種子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飛,飛出院子,飛過牆頭,飛向更遠的地方。
始作俑者的陸離也不知道【種子】會落到哪裏,但無論如何,落地之後【生機】就會重新長出來,比現在的更綠,更密。
院子裏乾淨了,那些雜草沒了,那些歪樹沒了,隻剩一片光禿禿的地,和那座孤零零的廟。
陸離收回羅盤,走了回去。
紙人還在收拾,那些破爛被它們一件一件搬出來,堆在院子中央。
碎瓦片,爛木頭,破塑料……都堆成一座小山了。
陸離抬手一揮,一縷素白色的鬼氣飄過去,落在那堆垃圾上。
垃圾開始變白變薄,最後化成一片一片的紙屑。
風一吹,紙屑散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走進偏廟,裏麵的柱子倒了幾根,橫在地上,擋住了路。
紙人搬不動,站在旁邊,僵直地等著,陸離的袖口湧出無數鬼發。
那些黑色的髮絲纏住倒下的柱子,輕輕一提,柱子立起來,歸回原位。
斷了的接不上,但至少不擋路了。
灰塵也很厚,但陰風從廟裏卷過,從牆角到房梁,從地麵到神像。
那些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被風捲起來,聚成一團,被丟到院子外的山坡上。
差不多了……陸離心念一動,墨綠色的光芒從他身上飄出來,凝成一條小小的魚龍。
陰神螭汐。
祂在空中遊了一圈,鯉魚一樣的眼睛看了看這個破廟,尾巴一甩,整個殿裏瀰漫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水霧落在牆上,落在地上,落在樑上,把那些沒清乾淨的灰全衝下來。
汙水在地上匯成小溪,往殿外流。
螭汐收回水汽,在空中遊了一圈後,蹭了蹭陸離的袖口,把那裏弄濕後才消失在他身邊。
陸離無奈的搖頭,這螭汐每次出來都得把自己搞濕一片才罷休……
而後他看著這座煥然一新的破廟,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自己這身本事,現在又多了一個用處——【保潔】。
“行吧。也算門手藝。”
他自言自語的盤膝坐下,就坐在那尊無頭城隍像前麵。
“我幫你打掃乾淨了……”陸離對著那尊無頭的城隍說:“借住一晚,吸收點陰氣。”
神像當然不會回答。
陸離閉上眼睛,廟裏的陰氣很重,但不是帶著著怨氣。
它很溫和,是自然而然的【陰】。
他身體裏那些消耗掉的鬼氣,正在一點一點補回來。
陸離放鬆心神,讓自己沉入那片安靜裡。
然後他感覺到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微弱到他差點以為是錯覺。
像一根絲線,從某個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輕輕牽了一下他的心神。
陸離頓了一下後,沒有抗拒的順著那根絲線,沉入一個夢裏。
醒來的時候,他站在一座廟前。
不是這座破廟,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廟宇。
門是硃紅色的,漆麵發亮,銅釘閃閃發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金字黑底——【城隍廟】。
正殿的門開著,裏麵燈火通明,能看見那尊城隍像端端正正地坐著。
祂的頭還在,戴著官帽穿著紅袍,麵容威嚴,跟前還立著一塊跟人一樣高的石碑。
陸離若有所思的走過去,碑上刻著字,繁體豎排,從右往左。
還好他看得懂:
臨安府城隍‘章公’諱德彰事略。
公諱德彰,字明遠,臨安府人氏。生於宋末,少時家貧,然好學不倦,晝夜苦讀。
稍長,遊學四方,歸而設館授徒,束脩所入,悉數周濟貧寒。
元兵南下,臨安危急。公散家財,募鄉勇,守城二十餘日。
城破,公被執,不屈。敵將壯其誌,欲釋之。
公曰:“吾守土者也,城破不死,何以見父老?”遂自戕於城樓。
百姓感其忠義,立祠祀之。
明,敕封為臨安府城隍,護佑一方。
陸離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的【明】字上,快速換算一下朝代時間,也就是說,這城隍廟已經最多都有四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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