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站在廟門口,聽著那幾個老頭的對話。
“老方,你兒子那事過去幾年了吧?”其中一個穿舊棉襖的老頭小心的問。
方姓老者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平和的眼睛裏還是有點悲傷:“五年多了。”
“唉,白髮人送黑髮人,不容易。”另一個老頭嘆氣,“現在帶著孫子,還好吧?”
“還行吧。”方姓老者嗬嗬笑著回答:“那孩子懂事。”
“懂事就好,懂事就好。”幾個人紛紛點頭,然後趕緊把那個不識趣的老頭拉走,心裏都在抱怨;問這種問題幹嘛啊。
其中一個頭髮稀疏的小老頭,趕緊岔開話題,擠眉弄眼的說:“老方,你這是第幾次來了?”
“第二次了吧。”方姓老者感慨一聲:“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也就上個香,祈個福。今天想著快下雨了,就多待一會兒。”
“你這是真信了?”另一個老頭湊過來:“以前你不是老說這些是封建迷信嗎?”
方姓老者推了推老花鏡:“信不信的,圖個心安。我老伴身體不好,孫子還小,求個平安總是好的。”
……
陸離聽了一會,確認了這就是那個遊魂的父親,就抬腳走進廟裏。
他的腳步聲驚動了那幾個老頭,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見一個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輕人,都愣了一下。
“喲,小道長?”穿舊棉襖的老頭眼睛一亮,驚訝出聲:“這麼年輕的道長?”
其他幾個老頭也好奇地打量起陸離:“是在雲遊的道長嗎?”
陸離點點頭:“路過,進來看看。”
幾個老頭互相看了看,都笑起來。
“來得正好來得正好!”一個戴氈帽的老頭說:“我們在祭【雨水】呢,道長一起?”
陸離沒急著回答,他掃了一眼這個“小廟”。
其實都算危房了,真的很破,屋頂的瓦片碎了幾塊,透進來幾縷灰白的光。
牆上糊的報紙已經發黃,邊緣翹起來,露出後麵的泥坯。
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裏長著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
廟中央就是那棵樹的樹榦。
很粗,比人的腰還粗,樹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塊一塊的,有些地方已經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樹榦上纏著好幾道紅布,布已經褪色了,但還繫著。
周圍擺著幾個香爐,鐵皮的,瓷的,還有兩個是拿易拉罐剪的,香爐裡插著香,正冒著青煙。
讓陸離意外的是,祭品不是常見的雞鴨豬。
是魚。
一條條,擺得整整齊齊。
有鯉魚,有鯽魚,還有幾條叫不出名字的……唯一的特點就是都很新鮮,眼睛亮亮的,鱗片泛著光。
還有幾條,是木頭雕的,刷了漆,擺在最前麵。
陸離看著那些魚,問了一句:“都快下雨了,你們還不回家?”
幾個老頭笑起來。
“就是因為要下雨了,我們才來祭的啊!”戴氈帽的老頭說。
陸離看向他。
“為什麼?”
“我們在祭雨水啊!”穿舊棉襖的老頭接過話:“小道長功課落下了吧?你都不知道哦。”
陸離愣了一下。
【雨水】?
他看向那些魚……“祭魚”?
“難道是……一候祭魚?”他不太確定的問。
幾個老頭的眼睛都亮了。
“哎喲!現在的年輕人,還知道這個?”戴氈帽的老頭一臉驚喜。
方姓老者也看著他,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裏也帶著一點意外。
“對,一候祭魚。”他有條有據的回答,雖然是第二次來,但應是下了功夫的:“二候鴻雁來,三候草木萌動,這就是【雨水】。”
陸離點了點頭,聽到了雨水,看到了祭魚,以他的記憶力馬上就能聯想到了【節氣】了。
雖然自己完全記不住那種道法和術式,但這種【習俗】自己倒是能記得很清楚。
“我們這兒的老規矩,每年第一次下雨,就要來祭一下這棵樹。把魚供上,燒三炷香,祈個風調雨順。好幾輩子傳下來的。”
另一個老頭嘆氣:“可惜現在的年輕人,都不信這些了。我們幾個老的再不祭,這規矩就斷了。”
穿舊棉襖的老頭看著陸離:“小道長,你既然來了,不如一起上個香?難得遇上個知道節氣的年輕人。”
陸離“看”了一眼那棵樹——沒什麼特別的,就隻是一棵老樹。
他才點了點頭:“好。”
然後走過去,從供桌上拿起三根香,在蠟燭上點燃,舉到眉心,拜了三拜,插進香爐裡。
青煙裊裊升起的瞬間,外麵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轟隆隆——!”
陸離抬起頭,看向屋頂的破洞。
灰濛濛的天,烏雲壓得很低。
一滴雨落下來,正好滴在那樹榦上。
“啪。”
很輕的一聲。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水】了。
陸離伸出手,接住一滴雨,他看著那滴雨在手心裏滾了滾,好奇的問道:“這棵樹,有什麼特別的?為什麼要拜它?”
幾個老頭互相看了看。
頭髮稀疏的老頭開口了:“這棵樹啊,據說很久以前就死了。”
他指了指樹榦:“你看這樣子,早該枯了。但幾十年前,有一年雨水節氣,它忽然又活了。發了新芽,長了新葉。
從那以後,就有人來祭它,慢慢地就成了傳統。”
另一個老婆子也接上:“都說這樹能通雨水……祭了它,這一年風調雨順。”
陸離安靜的聽著沒說話,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烏雲。
雲越壓越低,雷聲越來越近。
那些雲好像大概的確……正在往他頭頂匯聚。
陸離無奈說道:“要打雷了,你們該回去了。”
幾個老頭笑起來。
“沒事沒事!”戴氈帽的老頭擺擺手:“這棵樹從來沒被雷劈過。我們在這兒祭了幾十年,安全得很。”
陸離心裏默默補了一句,以前沒事,今天就不一定了。
這天雷,是沖他來的。
他看了一眼方姓老者,那個老人正仰著頭,看著那些雲,臉上帶著一種孩子似的好奇。
他好像對這些老傳統真的很感興趣,聽得很認真,看得很專註。
陸離收回目光,他伸手,從腰間取下那把睚眥朱煞傘。
撐開後,暗紅色的傘麵在雨裡顯得很刺眼,他說道:“那我先走了。”
幾個老頭愣住了:
“哎,小道長!雨這麼大,不避一避再走?”
“是啊,這廟能避雨,留下來躲躲唄,雲遊也不差這一會兒。”
陸離搖搖頭:“不了。”
他心裏想,真要留下來,你們幾個都得被殃及池魚。
於是撐著傘,走進雨裡。
身後傳來那幾個老頭的壓低的議論聲,卻不知道陸離的耳朵靈敏到能聽得到:
“這道長,挺怪的啊……”
“看著就有道行,那雙眼睛,還是灰的……”
“灰眼睛怎麼了?”
“你不懂,我小時候見過一個老道長,就是灰眼睛。那是有神通的人!”
“真的假的?”
“騙你幹嘛!那老道長,能呼風喚雨,能驅鬼降妖!我親眼見的。”
“你就吹牛吧!咱們都是一個村子一起長大的,我怎麼不知道啊!”
“哎哎哎,真的啊!好像……是吧?”頭髮稀疏的老者撓撓了本就不多的頭髮。
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記得有這麼一個老道,還是自己糊塗了,把小時候的夢當了真。
“大家別理老高,這老頭凈吹牛皮……”
“老方,你覺得呢?”
方姓老者的聲音傳來:“我不懂這些啊……但他說要打雷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算了算了,魚也祭了,走吧走吧……”
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離撐著傘,走在雨裡。
雷聲越來越近。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烏雲。
自己走到哪就跟到哪,還真是沖自己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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