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門口,陸離下了車。
關銘走上前,推開那扇大門。
門很大,硃紅色的漆,銅製的門環,門楣上還掛著一塊匾,寫著“關府”兩個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門板上的雕刻——兩隻猙獰的獸頭,怒目圓睜,獠牙外露,周身纏繞著刀劍的紋路。
【睚眥】
陸離看了幾眼,那雕刻刀法粗獷,但那股兇狠的透出來了。
尤其是那雙眼睛,盯著看久了,彷彿能聽見金戈鐵馬的聲音。
關銘見他注意,便解釋道:“這是睚眥相,我們這些修煞氣的武人,氣的來源就是這位龍子。”
陸離有些意外,他原以為關家隻是把睚眥當習俗來拜,燒香磕頭求個心安那種。
但這關銘的語氣,分明是知道根源的。
“你們知道煞氣和睚眥的關係?”他問道。
關銘點點頭,思考著說:“我們關家的一代老祖宗留下的語錄。那位天分極高,煞氣修得深,據說還親眼見過睚眥。
從那以後,咱關家就知道煞氣的來源了,我們供奉的,就是這位龍子。”
陸離若有所思。
關這個姓,那把青龍偃月刀,漢壽亭侯的後人……在戰場上拚殺了幾百年,被睚眥這種主殺伐的龍子青睞,倒也不奇怪。
就像胡青涯那一家的趕屍人,供奉的也是龍長子囚牛——那位鎮守在忘川河的【仙】。
龍子們的香火,散在各處,各有各的緣分,各有各的傳承。
“這樣啊。”陸離點了點,他一邊往裏走,一邊問:“那你知道,睚眥現在在哪裏嗎?”
關銘趕緊搖頭:“這我可不知道。那種傳說中的事情,哪是我能知道的。”
他頓了頓,補充著說:“不過,我家大堂裡有一個從很久以前傳下來的睚眥雕像。
據說上麵沾過睚眥的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道長要去看看嗎?”
陸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後伸手接過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落的枯葉。
有紋路的葉麵,朝上。
他這才點頭答應一句:“好。”
兩人穿過第一進院子。
腳下是青石板鋪的地麵,很大,很平整。
院子兩邊立著兵器架,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差不多齊了。
有些是新的,有些銹跡斑斑,看著有些年頭了。
空地上還立著幾個木人樁,地上鋪著厚厚的沙子。
“這是練武的地方。”關銘解釋:“我們想修出煞氣,這種功夫不能少。戰場上用的兵器得會一種,煞氣才會承認你。”
懂殺伐,煞氣才會承認嗎?
陸離點點頭,記住了這條規律。
正要繼續往前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裏麵傳來。
咚咚咚的,跑得很急。
有人從裏麵跑出來,是個年輕女孩。
很高,目測一米八往上,比很多男孩都高。
一頭短髮,乾淨利落,眉眼和關銘有點像,但更清秀,也更英氣——像春天裏剛冒頭的嫩芽,又像刀鋒上那一抹寒光。
是那真正習武之人纔有的鋒芒。
她穿著運動背心和練功褲,額頭上還有汗,像是剛從練武場跑出來。
她看見關銘,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憤怒。
“你——!”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拳捶在關銘胸口:“你居然不接我電話——!”
關銘被她捶得往後退了一步,一臉茫然。
“電話?”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機。
螢幕碎了,黑著。
他按了幾下開機鍵,沒反應。
“壞了。”他把手機翻過來給那女孩看:“不知道什麼時候壞的。”
女孩看了一眼那碎掉的螢幕,眼角的紅還沒消下去:“我還以為你被【夕】給……”
“我還以為你被夕給……”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關銘趕緊安慰她:“沒事沒事,夕今年根本沒來找我。它去找這位道長了,都沒搭理我。”
女孩愣了一下,她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舊道袍的年輕道士,灰色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們。
她趕緊轉過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再轉回來的時候,已經恢復了正常。
“這位道長是?”她問,語氣很禮貌。
關銘介紹道:“這是陸離陸道長,一位……很厲害的雲遊道長。這是我妹妹,關銀。”
陸離朝她點頭稽首:“關居士。”
關銀也趕緊抱拳回禮,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會:“陸道長好。”
“哥,你帶道長進去坐吧。我去泡茶。”
然後她收回目光,又瞪了關銘一眼:“回頭再跟你算賬。”
關銘嘿嘿笑了兩聲:“陸道長,我們先走吧……”
他又對著離開的妹妹喊道:“我先帶道長去看看那個睚眥雕像了,你泡好茶之後端來大堂吧!”
關銀瀟灑的擺了擺手,回答:“知道啦,那玩意有什麼好看的……”
二人穿過練武場,再往裏走,是一道更高的門檻。
跨過去之後,比前兩院子更深,更靜,腳下的青石板縫裏長著細細的青苔,兩側的牆很高,擋住了外麵的光。
隻有頭頂一片天,透下一點晨光。
關銘走在前麵,腳步放輕了。
陸離跟在後麵,目光掃過四周。
這裏的氣氛變了,之前的院子是“練武的地方”——有生氣,有人的痕跡。
但這裏,是“供奉的地方”。
安靜肅穆,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走了幾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大堂立在院子中央。
是這片老宅裡最高、也最中央的建築。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大字——【武安堂】
字是黑的,匾是舊的,邊角已經開裂,但那股氣勢還在。
關銘在門口停下,回過頭,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道長,這裏就是我們關家世世代代供奉的地方了。”
陸離踏進去。
大堂很深,很寬。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巨大的供桌,上麵擺著香爐、燭台、供品。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供桌,是供桌兩側的東西。
一排排,一列列,從門口一直排到最深處,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立著一尊尊睚眥雕像。
有木雕的,有石雕的,有銅鑄的,有鐵打的……
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隻有巴掌大,姿態各異,有的昂首怒視,有的匍匐欲撲,有的張牙舞爪,有的閉目沉思。
陸離走在那些雕像之間。
每一尊都不同,每一尊都有故事。
關銘跟在旁邊,小聲介紹:“這些都是各個朝代傳下來的。雕刻的師傅都是當時的大師,不是隨便刻的。您看這個——”
他指著一尊半人高的銅鑄睚眥。
那尊睚眥昂著頭,前爪抬起,作撲擊狀。
底座上刻著兩行字,關銘念道:
“嘉靖二十三年,虜寇犯邊,某提兵出塞,斬首三百級。歸途遇大風,若有所感,遂鑄此像,以誌睚眥之威。”
他頓了頓:“這位將軍姓戚,是當年抗倭的名將。後來調到北方守邊,也打了不少仗。這尊像就是他親手立的。”
陸離看著那尊銅像,上麵果然有一絲極淡的煞氣流過。
但很弱,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幾百年的光陰,已經把當初的靈性消磨得差不多了。
但那煞氣還在,還在這尊像裡流轉。
它現在的作用,大概隻剩下“嚇唬遊魂”了。
那些沒意識的孤魂野鬼,看見這尊像,應該會繞著走。
陸離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兩側的雕像越來越多。
每一個時代都有,每一尊都帶著那個時代的氣息。
有些底座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得認不出來了,隻能隱約看出幾個字——“某年某月”、“某某敬立”、“睚眥在上”。
走到最深處,在供桌的正後方,立著最後一尊雕像。
和前麵那些都不一樣。
又小又破。
這是一尊石雕,大概隻有半人高,但它的頭缺了一塊,前爪斷了一隻,身上全是裂紋。
那些裂紋像蛛網一樣佈滿全身,有些地方已經快要裂開了。
但它立在最中央,最顯眼的位置。
供桌上的香爐,正對著它。
關銘走到那尊雕像麵前,聲音裏帶著敬畏。
“就是它了。”他緊張的說:“老祖宗說的,上麵有睚眥的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陸離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殘破的雕像上,腰間的睚眥朱煞傘,忽然動了一下。
那傘裡的煞氣,像聞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本能地想要衝出來。
它想被開啟。
陸離抬手,按在傘上,阻止了傘的躁動。
他站在那尊雕像麵前,看了許久。
然後他開口回答了關銘的疑惑,麵無表情的說:“……是真的。”
關銘愣了一下:“什麼?”
“這上麵……真的有睚眥的血。”
關銘的眼睛瞪圓了。
他看著那尊殘破的雕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他才憋出一句:“……道長,您這都能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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