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安看不到陰魂,卻能看見坐在木板上的陸離。
那個道士還是那身半舊的道袍,灰色的眼睛在昏暗裏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陸……陸道長?”任安愣住了,四處張望:“我爹呢?我爹他……”
那個穿著麻衣的人影就站在陸離身後,離她不到三丈遠。
但她看不見。
陸離站起來。
“不用慌,他還沒‘去’那邊。”他說。
任安看著他,眼眶還紅著,嘴唇在發抖:“我看不見……道長,我看不見他……”
“想見一麵嗎?”陸離問。
任安拚命點頭,陸離抬起手。
一縷黑色的鬼氣從他指尖飄出,飛到任安眼前,輕輕覆上她的眼睛。
然後他又看向老周和周嶼:“你們也要見一見嗎?”
老周下意識退了一步,他這輩子沒見過鬼,但他看看妻子的樣子,咬了咬牙又硬著頭皮上前一步,點頭。
周嶼站在父親身後,咬著嘴唇,也點了頭。
鬼氣順著陰風,覆上他們的眼睛,三個人同時眨了眨眼。
然後他們看見了。
那個穿著麻衣的人,就站在陸離身後。
黝黑的臉,粗大的手,腰裏繫著草繩。
和任安記憶裡那個父親一模一樣,連站在那裏的姿勢都一樣——微微弓著背,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總是帶著點拘謹。
“爸……”任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梁川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才喊出一句:“安兒。”
任安撲過去。
她想抱住他,但她的手穿過了那團半透明的人影,什麼也沒抓住。
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又被老周扶住。
梁川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著女兒,眼裏全是心疼。
“丫頭,”他輕聲說:“爹是鬼,抱不著的。”
任安站在那裏,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沒事,沒事,看著就好,看著就好。”梁川趕緊說,臉上帶著笑:“爹這不是在這兒嗎?你看著爹,跟爹說說話。”
任安拚命點頭,又哭又笑。
“爸,你……你還好嗎?冷不冷?餓不餓?我給你帶了雞,活的,你不是說要活的……”
“好,好,都好。”梁川說:“你每年送的都收到了,很香也很好吃。”
他轉頭看向老周:“小周。”
老周渾身一僵。
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頭一回見著真鬼,還是自己老丈人。
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爸”,聲音都是抖的。
梁川笑了笑:“這些年,辛苦你了,小安脾氣犟,有時候認死理,你多擔待。”
“爸您別這麼說,”老周趕緊說:“安兒好著呢,是我沒照顧好她……”
“你照顧得很好。”梁川打斷他:“我看見的,我都看見了。”
他又看向周嶼。
那個少年站在父親身後,臉上有恐懼,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梁川看著他,臉上的笑更深了。
“小嶼。”
周嶼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小聲喊:“外……外公?”
“長這麼高了。”梁川感慨:“上次見你,還在繈褓裡,那麼小一點。那會外公還天天盼著你出來,帶你去江邊釣魚……”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好好讀書,聽你媽的話,別惹她生氣。你媽這些年不容易。”
周嶼點點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外公。”
梁川又看向任安。
“丫頭,你瘦了。”
任安搖頭:“沒有,我胖了,真的胖了……”
“瘦了。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任安說不出話。
“以後好好吃飯,聽見沒?”梁川叮囑:“天冷了多穿點,你那老寒腿,年輕時候不護著,老了遭罪。”
任安拚命點頭。
時間一點點過去。
任安一直在絮絮叨叨很多話,周建國在旁邊陪著,周嶼站在母親身後,時不時偷看一眼那個麻衣人影,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直到他們這些人開始發抖,感覺到了冷。
梁川還要再說什麼,忽然看見陸離抬了一下手。
那個道士站在旁邊,灰色的眼睛看著他,又看了看任安三人。
他的鬼氣還在那三個人眼睛上覆著,但那層黑色已經開始變淡——或者說,已經開始侵蝕。
任安的臉比剛才白了一些,嘴唇發青。
老周在微微發抖,那不是冷,是陰氣入體的本能反應。
周嶼最年輕,陽氣最旺,但也能看見他的手指在哆嗦。
陸離隻是看著梁川。
船伕就懂了,他說:“差不多了。”
任安一愣:“爸?”
“丫頭,天快亮了。”梁川可惜的說:“爹該走了。”
任安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不……”她搖頭,“爸,你再待一會兒,再待一小會兒……”
“已經待了很久了。”梁川笑:“十六年了,每年都能見你一麵,爹知足了。”
任安說不出話,眼淚一直流。
“別哭了,再哭,小嶼該笑話你了。”
陳周嶼在旁邊小聲說:“我不笑話媽……”
任安破涕為笑,笑著笑著又哭了。
就在這時,船塢外麵的江麵上,忽然起了變化。
霧氣從江心升起。
那霧是淡粉色的,帶著若有若無的桃花香。
霧氣裡,一棵巨大的桃花樹從江麵生長出來,枝幹橫斜,花瓣紛飛,在熹微的晨光裡美得不似人間。
桃花樹下,一艘小小的木船從霧裏駛出。
船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男人穿著藍布衫,女人穿著舊棉襖。他們並肩坐在船頭,懷裏抱著什麼——看不清,但能感覺到,那是他們最珍視的東西。
船往岸邊駛來。
梁川看著那艘船,看著船上那兩個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很開心。
“來了。”他說:“終於來了。”
他轉頭看著任安,眼眶也紅了。
“丫頭,你爹等這一天,等了十六年了。”
任安聽不懂,但她看見父親的臉上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釋然。
“老周。”梁川又看向老周:“照顧好我的小安。她有時候認死理,你讓著她點。”
老周使勁點頭:“爸您放心,我肯定照顧好她!”
梁川又看向周嶼:“小子,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讓你媽高興高興。”
周嶼咬著嘴唇,使勁點頭。
任安忽然想起什麼,從老周手裏搶過那個網兜——三隻蘆花雞,還在撲騰。
另一隻手把香燭紙錢也舉起來,遞向梁川。
“爹……”她哭著說:“你帶著,路上吃。你愛吃的蘆花雞,我挑的最肥的……”
梁川看著那些東西。伸手接了過來:“好。”
那三隻雞和香燭穿過他半透明的手,落在旁邊的爛木板上。
他沒有拿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收下了。
梁川往江邊走去。
那艘小船已經靠岸,船上的男人和女人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們懷裏抱著的小女孩,也轉過頭,看著這個穿著麻衣的船伕。
梁川走到船邊,忽然停下。
他回過頭,看向岸上的三個人。
任安站在最前麵,老周扶著她的肩膀,周嶼站在旁邊。三雙眼睛都看著他,都在流淚。
梁川笑了笑。
“好好過日子。”他說。
然後他踏上那艘船。
船沒有沉,也沒有晃,他站上去,那艘船穩穩地載著他,往江心駛去。
“梁川。”
他聽見有人叫他。
是陸離。
那個道士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船,就坐在船尾,拂塵搭在膝上,灰色的眼睛看著他。
梁川愣了一下:“道長,您……”
“我順路。”陸離回答:“也過一次江。”
梁川看著他,明白了什麼。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陸離。
“陸道長,謝謝您。”
“謝什麼?”
“您幫我……完成了心願。”梁川說:“我等了十六年,就是為了送他們過江。現在,終於能送了。”
陸離看著他,隻是點頭。
船駛入江心。
霧氣越來越濃,桃花樹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船上,落在江麵,落在那對夫妻和那個小女孩身上。
岸上,三個人站在那裏,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遠。
任安終於站不住了,跪在碎石灘上,哭得說不出話。
老周蹲下來扶著她,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厲害。
周嶼站在旁邊,有點不知所措。
江麵上,飄來一陣歌聲。
那歌是用方言唱的,調子很簡單,是那些跑船的人一代代傳下來的老調:
“撐一篙啊過一灘——
江水滔滔送客還——
今日送君過江去——
明日接君回家園——”
是梁川在唱。
那聲音蒼老沙啞,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和釋然。
歌聲在霧氣裡飄蕩,和桃花瓣一起,慢慢散開。
船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終於,消失在江心的霧氣裡。
桃花樹也開始消散了。
先是花瓣,一片一片融入霧氣;然後是枝幹,一根一根淡去;最後整棵樹都化作了淡淡的粉色光影,和江麵上的霧氣融為一體。
岸上的人,再也看不見那艘船,也看不見那個道士。
老周扶起自己的媳婦,安慰著說:“安兒,該回了。”
任安點點頭,擦乾眼淚。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條江。“爹,一路走好。”
一家三口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去。
天也終於在散去的霧氣中,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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