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神奇又詭異的一幕,全被那個少年看在眼裏。
他背靠著牆壁,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明明還在火場之中,他卻感覺到了“冷”。
那是一種魂魄畏懼,生機退縮帶來的寒意。
那個會憑空變出神奇魚龍的道士,那個能讓老師和同學們像木偶一樣聽話,能用詭異黑髮把人從四樓“丟”下去卻毫髮無傷的道士……
他……真的是“人”嗎?
他救了自己的同學和老師。
可隻是看著他,就讓少年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大恐怖。
就在這時,陸離轉過身,看向他。
那雙灰色的眸子,平靜如水,彷彿剛才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輕而易舉的隨手而為。
“你叫什麼名字?”陸離開口問。
少年一個激靈,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趙……趙然。”
“趙然。”陸離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算是記住。
他抬手指了指樓下:“他們都安全了。”
然後,陸離的目光投向火勢依舊兇猛的其他樓層,灰眸中光芒流轉。
趙然恍惚了一下,感覺自己聽到了銅錢落地的聲音。
“這棟樓裡,還有十幾個人。”陸離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火太大,煙太濃,他們撐不了太久。”
趙然的心中一緊。
陸離頓了頓,目光落回趙然蒼白的臉上:“我要救他們的話,需要‘借’用更多你的生機轉成我的力量。代價是,你可能會少活……十幾年的壽數。你還年輕,這是很大的代價。”
陸離說得直接,沒有隱瞞,沒有美化。
他在給這個少年選擇。
要用自己未來的壽命,去換取幾個陌生人此刻的生機嗎?
而陸離本體,白素衣的鬼蜮已經展開,在飄飛的紙屑中,已經有幾隻帶著濃濃鬼氣的紙折燕雀,飛了過來。
陸離也不知道,在自己的鬼氣來之前,這棟樓裡的十幾個人能不能撐住。
他沒有乾涉這趙然的選擇,哪怕他是放棄,想著自己走,陸離也不會強行幫他人做出這種決定。
一旁的趙然愣住了。
折損……十幾年壽命?
他才十五歲。
十幾年,幾乎是他迄今為止全部的人生。
恐懼、猶豫、自私……種種情緒本能的上心頭。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色變得更加慘白。
但就在這猶豫的瞬間,他腦海中卻莫名閃過一些畫麵——是昏倒在衛生間門口的同學蒼白的臉,是老師嘶啞著喊“讓孩子們先走”的聲音,是母親在電話那頭崩潰的哭喊……
還有歷史課本上,那些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的名字;父親喝醉後常說的“咱老趙家的人,不能見死不救”……
那些他或許從未真正思考過的“道理”和“準則”,在這一刻的抉擇,竟變得無比沉重。
他沒有時間去權衡利弊,去思考值不值得。
他隻是看著陸離那雙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顫抖著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那……去救他們吧。”
陸離看著他,灰眸中掠過並不意外的神色,卻還是重複問:“你不害怕嗎?少了十幾年,你可能看不到很多風景,經歷很多事。”
“怕……”趙然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再次流了出來,混著臉上的黑灰,流下兩道痕跡:“我怕死……怕少活十幾年……怕再也見不到我媽……”
他哭得有些狼狽,但眼神卻沒有躲閃:“但我……我不能看著他們死。”
“……我,我背過一篇課文。裏麵說,‘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義’……但我知道,如果因為怕自己活得不夠長,就看著別人死掉……我以後,一定會看不起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卻更堅定:“而且……您不是壞人,您在救人。”
陸離沉默地看著他,幾秒鐘後,他忽然向上彎了一下嘴角:“那好。”
話音落下,螭汐發出一聲輕吟,掉轉方向,遊弋到趙然身邊。墨綠的水光將他周身包裹。
高溫和煙霧,瞬間被陰神隔絕在外。
“跟著它走。”陸離指了指螭汐:“我不能離你太遠。”
鬼氣顯化的力量在趙然身上,陸離這道“化身”的活動範圍,受其限製。
趙然用力點了點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邁開發軟的雙腿,跟上了前方那條威嚴而美麗的墨綠魚龍。
螭汐在前引路,水光所過之處,走廊上零星的火焰紛紛退避熄滅,濃煙被盪開。
趙然跟在後麵,踩過焦黑的地板,走向那剛剛還被火焰和濃煙封鎖的樓梯口。
他的心臟在狂跳,但這一次,除了恐懼,似乎還有一點點別的滾燙東西,在胸膛裡萌芽。
陸離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飄到他頭頂三尺之上。
趙然咬著牙,呼吸在螭汐的庇護下雖然順暢,但一種那生機被緩慢抽離的虛弱感,已經讓他很難受了。
他緊緊跟著前方遊弋的魚龍,不敢有絲毫分神。
他們正前往四樓以上的樓層。
火勢在這裏更加兇猛,牆壁大麵積剝落,天花板不時有燃燒的碎塊轟然砸落,又在螭汐的水氣領域外被燒成灰燼。
就在他們抵達五樓樓梯轉角,即將踏入走廊時——
飄在趙然上方的陸離,忽然感覺到,自己這具由生機鬼氣構築的“化身”的道袍口袋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陸離一愣,他這“化身”雖然是臨時凝聚,但也復刻了本體隨身攜帶的,那各種東西“氣息”。
此刻能產生感應的……
他伸手入懷,從同樣由鬼氣幻化的口袋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約莫拇指大小,哪怕是被白紙包裹,也能看出它是一個,通體呈現暗沉金色的……“蟲蛻”。
它乍看像某種甲蟲褪下的空殼,但細看之下,又好像有什麼氣,在不斷變化著。
這是【晦氣蟲蛻】。
在陸離素白鬼氣的壓製下,它隻會對失去【鴻運】的人產生反應。
此刻,這枚蟲蛻正在陸離的鬼氣掌心之中,微微震顫著。
方向,指向五樓走廊深處,靠近東側單元的一戶人家。
“等一下。”陸離的聲音在趙然心頭響起。
趙然立刻停下腳步,有些茫然地抬頭看向懸浮的陸離。
螭汐也停止了遊動,懸停在半空,墨綠的眼眸轉向蟲蛻震顫所指的方向。
陸離沒有解釋,隻是對著螭汐一揮袖。
螭汐的身形一擺,墨綠水光開路,盪開沿途阻礙的火焰與雜物。
螭汐來到那戶人家的防盜門前——門是厚重的金屬材質,此刻已經被高溫烤得變形,門縫裏不斷有濃煙湧出。
它隻是稍稍加速,修長的魚尾,帶著千鈞之力與水靈之氣,朝著那扇扭曲的防盜門,狠狠一撞!
“轟——!!!”
一聲巨響聲中,整扇防盜門連同門框,向內猛地凹陷變形,然後轟然向內倒塌!
濺起漫天灰塵和火星!
門後的景象,暴露在螭汐的視野中,也同步被陸離“看到”。
房間裏,一片狼藉。
傢具被推倒,雜物扔得滿地都是,雖然也濃煙滾滾,但奇怪的是,這個房間裏的明火反而比其他地方少一些,隻有幾處窗簾和沙發在緩慢燃燒,釋放出更多的毒煙。
而在房間中央,一片傾倒的桌椅和啤酒瓶玻璃渣之間,坐著一個男人。
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頭髮淩亂油膩,雙眼佈滿血絲,麵容憔悴扭曲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髒兮兮的西服,手裏抓著一個高度白酒的瓶子,正仰著頭,大口大口地灌著烈酒。
酒精混合著吸入的濃煙,讓他整張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通紅,嘴角還殘留著白沫和酒漬。
他一邊喝,一邊發時而狂笑,時而嗚咽的神經質聲音:“哈哈……燒!燒得好!燒得乾淨!”
“我輸光了一切!老婆跑了,房子抵押了,我也得了胃癌,哈哈哈哈,什麼都沒了!……你們也別想活……樓上樓下,都別想活……”
“憑什麼,憑什麼我這麼倒黴……你們就能好好過日子!哈哈哈……一起死!一起下地獄!”
他的腳邊,散落著好幾個空的塑料桶,上麵寫著“汽油”、“易燃”字樣的標籤。
這中年男人,顯然已經徹底瘋了。
失去鴻運,晦氣纏身,賭博輸光一切,又得了絕症……最後選擇用這最極端的方式,拉上整棟樓的人,為他一起陪葬。
就在這時,陸離掌心的晦氣蟲蛻,再次朝著這個中年人“動”了一下。
陸離麵無表情地將這蟲蛻,收回鬼氣幻化的口袋中。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通過陰風,直接在這亂七八糟的房間中響起,語氣平淡到讓人感覺到冷漠:“……是你放的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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