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庚空洞的眼眶,“望”向火焰中的嘲風。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怨恨,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歷經滄海桑田後的平靜,以及近乎無奈的感慨:
“殿下風采,哪怕過了幾百個春秋,還是這般……耀眼奪目。”
嘲風挑了挑眉,完美的臉上露出理所當然的高傲:“千年後,依舊會是這樣。日月輪轉,山河易形,於我而言,不過戲台換景。倒是你……”
祂的目光落在謝長庚那對空洞上,語氣轉冷:“——問這個,是想再被挖一次眼睛,還是終於活夠了?”
謝長庚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問道,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殿下……【驚蟄】,她……還好嗎?”
嘲風看著他,金色豎瞳中沒有任何情緒:“當然很好,有你這雙【青女】之眼,給我當了收藏品,她自然……過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謝長庚喃喃重複了兩遍,佝僂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些,彷彿這便是他苦等數百年,最想確認的事情。
就在此時,“哢嚓”一聲脆響傳來。
陸離手中的【鑒知碎鏡】,鏡麵邊緣,竟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鏡身變得滾燙,鏡麵在金紅火光下,彷彿隨時會融化。
陸離與謝長庚都感覺到了鏡子的異常。
嘲風的目光重新落回陸離身上,帶著警告道:“小道士,記住了。以後,別隨便探究這些‘死去傢夥’的記憶,能活幾百年的……
多少都知道些不該知道的東西,有些畫麵,看見了,便是劫。”
祂的視線掃過陸離,那目光變成了有形之物,帶著滾燙的威壓。
陸離周身,素白紙屑瘋狂湧出,他的鬼氣在急劇消耗。
陸離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灼痛感,對嘲風點了點頭:“多謝提醒……我知道了。”
嘲風不再言語。
祂最後瞥了一眼這片燃燒的記憶幻境,目光在年輕謝長庚血淋淋的眼眶,老年謝長庚空洞的凹陷,以及陸離手中龜裂的鏡子上流轉而過。
隨即,紅髮的身影在金紅火焰中緩緩變淡,融入火光消失不見。
祂一離開,那股恐怖的“灼熱感”迅速消退。
但造成的破壞依然存在。
陸離身後,那棵原本枝葉繁茂的虛幻桃花樹,此刻隻剩下焦黑冒著青煙的枯乾,最後一點火星在枝頭明滅,整棵樹化作飛灰,消散在夢境中。
而記憶的景象,也開始破碎。
火海中,那個跪地嘶吼的年輕謝長庚,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
他血肉模糊的臉,轉向了陸離與老年謝長庚所在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過了時空,與老年自己那空洞的眼眶,“對視”在了一起。
無數淡粉色的桃花瓣,憑空出現在他周身,一片片落下,觸碰到他身體的瞬間,便化作光點消散——
這段被強行喚醒,又被嘲風氣息衝擊的記憶,正在加速崩塌。
但在徹底消失前,年輕的謝長庚,用儘力氣朝著年老的自己,問出了那個貫穿數百年的問題:
“你……還是沒能從龍子那裏……找到她嗎?”
年老的謝長庚,麵對著年輕自己那雙“看不見”的“注視”,緩緩地搖了搖頭:“……很抱歉,直到我死,都沒能……再遇到她。”
年輕的謝長庚身體一顫,那張被血汙和焦痕覆蓋的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不甘,乃至猙獰的神情。
桃花瓣越來越多,幾乎要將年輕的謝長庚徹底淹沒。
就在最後一片花瓣即將落在他額前,記憶幻影即將徹底消散的剎那——
年輕又血淋淋的他,與年老空洞的他,相隔幾百年的時光,在這記憶盡頭,忽然異口同聲地,說出了同一句話:
“但……我不後悔。”
話音落下。
兩個謝長庚,同時,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年輕的笑聲嘶啞癲狂,帶著血與火的不甘;年老的笑聲蒼涼沙啞,帶著塵與土的釋然。
兩種笑聲交織在這片燃燒的記憶裡,而後,年輕的謝長庚,在桃花瓣的淹沒中,化作漫天光點,徹底消散。
夢境重新穩定下來。
金紅的火海褪去,焦黑的竹山隱沒。
石室,神像,死氣,供氣……一切恢復原狀。
年老的謝長庚,緩緩走回那無數神像環繞的中央,重新在那尊未完成的無麵少女木雕旁,盤膝坐下。
他的背,似乎比之前更佝僂了一些。
陸離站在一旁,手中的【鑒知碎鏡】鏡麵佈滿裂痕,光澤黯淡,但終究沒有徹底破碎。
他將鏡子收回,灰眸看向謝長庚。
許久,陸離才開口問道:“你想起來了嗎?……究竟是怎麼回事?”
謝長庚低著頭,用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膝上木雕光滑無麵的臉頰。
“……那不算一個好故事。”他聲音沙啞,語速很慢:“大概就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然後,犯了一個……很大的錯。”
陸離沉默。
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以至於驚動了嘲風這樣的存在親自出手,挖去了他的眼睛?
連螭吻被封印江底百年,嘲風都隻是順路“看一眼”,言語間儘是對這個弟弟的嫌棄。
卻會為了謝長庚這“兒女情長”的事,親自降臨?
他忽然想到謝長庚剛才說的那個名字。
【驚蟄】。
二十四節氣之一,驚蟄。
春雷驚百蟲,萬物復蘇時。
一個……【節氣之神】?
陸離抬起頭,看向謝長庚,灰眸中露出了些許難以置信的神色:“你喜歡的……是二十四節氣的【驚蟄】?
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的那個驚蟄?”
謝長庚聞言,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蒼涼的笑,而是帶著一種少年般的得意與自豪:“哈哈哈……對!就是那個驚蟄!”
“【青女】司萬物生長,【驚蟄】掌春雷復蘇……這不就是天生一對嗎?”
陸離這次真的無言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喜歡上一個節氣之神……這已經不是“不該喜歡的人”能形容的了。
這簡直是……
他揉了揉眉心,換了個問題:“那……之後呢?嘲風為何要挖去你的眼睛?隻是因為……你喜歡驚蟄?”
謝長庚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空洞的眼眶“望”著前方虛無,聲音變得低沉:
“那時候……【驚蟄】不報。”
陸離一怔:“不報?”
“嗯。”謝長庚輕輕點頭:“那年春天,驚蟄失期,春雷未響,百蟲未蘇,萬物該醒而未醒……誤了農時。”
陸離瞳孔一縮。
在古代,誤了農時……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輕則一季歉收,重則飢荒蔓延,赤地千裡,餓殍遍野。
這是足以動搖國本,禍及萬千生靈的“天災”!
謝長庚似乎感知到了陸離心緒的震動,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臉上那對空洞的眼眶,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這就是我付出的代價了。”
“我的【青女】,能讓枯木逢春……讓那片土地上,那些誤了的、本該爛在土裏的種子,重新發了芽。”
“讓那些枯死的禾苗,重新長了出來。”
“讓那一年……最後沒有變成大飢之年。”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陸離卻能想像出,那是何等景象——一個本來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憑著一股執念,摸索著,跋涉著,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去彌補因他所愛之“神”的失職,而釀成的大禍。
一步一血,一眼一命。
所以他纔有這身厚重如山的功德。
所以他才能成為“尊者”,鎮住這滿堂雜神。
石室內,死氣沉沉,供氣寂然。
隻有謝長庚輕柔撫摸木雕的沙沙聲,以及他低啞的自語的話音:
“我不後悔遇到她。”
“也不後悔……愛上她。”
“隻是……”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那句埋藏數百年的遺憾:“隻是有點可惜……我到最後,連她長什麼樣子,都忘了。”
“連想雕……都雕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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