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雖然能用林念安的新生鬼氣,滌凈周身,不染塵埃,但他還是用謝征備好的熱水簡單洗漱了一番。
過了一會之後,他心念一動,一縷陰風而至,繞著他濕潤的發梢盤旋片刻,水汽盡去,髮絲恢復乾爽。
做完這些,他才躺回那張堅硬的木板床。
然而,就在陸離剛閉上雙眼,心神將沉未沉之際——
他猛地又睜開了眼!
一股隱晦的“勾連感”,自地下深處傳來!
好似有什麼沉睡於地底的東西,感知到了他自己,試圖將他的意識拉入某個特定的“領域”。
“託夢?還是……執念殘留?”他心中瞭然。
陸離知道,自己恐怕要被“請”入一場夢境了。
邀請者,十有**就是深埋在這“合和廟”地下的“香主”。
他沒有抗拒,但也沒有立刻順從。
掌心一翻,一枚陰冷的鬼氣銅錢出現在他指間。
他看向偏殿牆壁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阻隔,“看”到正殿裏那些蠢蠢欲動,彼此覬覦又畏縮不前的雜亂“供氣”。
“去夢中見祂,是否有潛在風險?”他低聲叩問。
屈指一彈。
“叮——”
銅錢翻轉,升至最高點,然後落下。
“啪嗒。”
正麵朝上。
陸離神色平靜,伸手一招,銅錢飛回掌心,化作一縷鬼氣消散。
下一刻,偏殿內陰風呼嘯,一道身著鳳冠霞帔,麵容絕美威嚴的陰神,就浮現於陸離床前。
正是女山君——雲裳君!
她一出現,周身自然流淌出的供氣與妖氣,瞬間掃過整個“合和廟”!
而後這些敬畏山君的供奉之氣,化作一頭體型龐大的虛幻白虎!
白虎低伏身軀,將陸離所在的床榻連同整個房間都圈護在內,頭顱一昂,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正殿之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動,各懷心思的雜亂“供氣”,驟然間光華亂顫!
屬於財神、文曲星等較強勢力的“供氣”驚恐地縮回各自神像,光芒黯淡;那些本就微弱的“供氣”更是瑟瑟發抖,幾乎要潰散開來。
雲裳君的供氣,對於這些依託民間香火,雜亂無章的神像而言,無異於君王駕臨,百鬼辟易!
陸離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進入由他人執念主導的“夢境”或特殊空間,自身的安危固然無虞得穩妥。
有雲裳君這陰神在一旁守護,任何來自廟內這些不穩定的“供氣”,都近不了他的身了。
安排妥當,陸離不再耽擱。他重新躺好,調整呼吸,心神內守,主動放開了對那股地下“勾連感”的抗拒。
三魂七魄沉入夢境,四周的景象模糊褪色。
一股清冷的桃花香氣,鑽入了陸離的鼻尖。
下一秒,眼前黑暗散去。
他“站”在了一個奇異的地方。
然後陸離就感受到了圓滿歸寂的死氣。
他舉目望去。
這夢境空間,像是一個巨大空曠的石室,又像是一座古老廟宇的內部。
它的“中央”,矗立著許多“東西”。
那是無數尊大小不一。材質各異、形態萬千的【神像】!
有關公橫刀立馬,有觀音垂目慈悲,有財神捧寶含笑,有羅漢怒目威嚴,有土地公拄杖微笑,有狐仙嫵媚靈動,甚至還有一些造型奇特、似是而非,彷彿融合了多種信仰特徵的“野神”……
密密麻麻,幾乎佔滿了所有牆壁前的空間。它們有的雕刻精細,栩栩如生;有的則粗獷樸拙,隻具其形。
共同點是,它們都散發著一種被長久供奉,浸潤過的溫潤光澤,與外界廟堂中那些“供氣”同源的波動。
而在這些神像環繞的中央空地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白髮稀疏,用一根木簪勉強挽起,身上穿著粗布麻衣,身形瘦削,背部佝僂。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臉上的雙眼位置,隻剩下兩個深深凹陷下去,空洞可怖的窟窿。
他的雙手佈滿老繭和刻刀留下的疤痕,此刻正捧著一塊未經雕琢的木頭,另一隻手握著一柄小巧的刻刀,正專註地一下下地雕刻著。
他雕刻的,似乎是一個少女的雛形。
身形窈窕,衣裙流暢,但麵部……一片空白,沒有五官。
陸離走到老人麵前不遠處,停下腳步。
盲眼的老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手中的刻刀一頓。
他側過頭,用那空洞的眼眶“望”向陸離所在的方向,似乎在傾聽,又似乎在感知。
片刻後,他什麼也沒說,繼續低頭,專註地雕刻起手中那個無麵少女的衣袂紋路,彷彿這項工作已經進行了無數遍,成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
陸離沒有打擾,目光掃過周圍那浩如煙海的“神像”。
這些,恐怕都是這位【老人】用一生來雕刻的“神”。
不知過了多久,老人手中的刻刀在少女裙擺上落下最後一筆褶皺,停了下來。
他將刻刀和未完成的木雕放在身旁的地上,“看”向了陸離。
一個蒼老沙啞,卻平和的聲音在空間中響起,直接傳入陸離心神:“你……是‘仙’嗎?”
陸離看著他空洞的眼眶,平靜回答:“不是。”
老人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他緩緩搖頭,低聲自語:“不是啊,我感覺錯了?但這股‘超脫’的氣息……”
陸離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已斬卻一屍,勉強可以算是……‘半仙’了”
“斬屍?”老人低頭想了一下,似乎這個詞彙觸動了他某些遙遠的記憶:“斬屍啊,原來如此……難得,難得。”
他“望”著陸離,語氣帶著探究:“那你的眼睛……是什麼?”
陸離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老人臉上那對觸目驚心的空洞,坦然道:“【鬼神】。”
“鬼神……?”老人重複了一遍,忽然,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扯開了一個難以形容的笑容,似哭似笑,帶著滄桑與瞭然:“嘿……嘿嘿,鬼神……好一個,【鬼神之眼】啊……”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石室裡回蕩,顯得有些詭異,卻又莫名悲涼。
笑了幾聲,他停了下來,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看”著陸離,自我介紹道:“老朽……謝長庚,你呢?”
陸離沒有立刻回答,他心念一動,一枚鬼氣銅錢虛影在掌心一閃而逝,正麵朝上。
他這才開口:“陸離。”
“陸離……好名字。”謝長庚點了點頭。
他“望”著陸離,語氣漸漸變得鄭重:“陸小友……老朽殘念將散,時候……快到了。沒想到,最後等來的,不是仙,卻是你這位……斬了屍的【鬼神半仙】。或許,這也是天意。”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帶著懇求:“老朽……想請陸小友,幫個忙。”
“什麼忙?”
“幫老朽……給一個人,帶一句話。”
“給誰?帶什麼話?”
謝長庚聞言,卻忽然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地上那個剛剛完成衣裙雕刻,卻依舊沒有麵孔的少女木雕,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茫然。
“給誰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無力與遺忘的悲愴:“太久了,真的太久了……我連……我連她的名字,都忘了……”
石室內的死氣開始湧動,它們也感應到了主人情緒的起伏。
陸離看著這位失去雙眼,卻仍執著於雕刻一尊無麵少女像的老人,心中默然。
他灰眸掃過謝長庚周身,那一層厚實純凈,內斂到近乎實質的淡金色光華。
那是【功德】,遠比他在趕屍人胡青涯身上見過的更加圓滿浩瀚,其純粹與厚重,陸離隻在黃泥鬼佛筆,和芍藥的祖父、藥師李五味身上見過。
這是一位真正踐行了自己的“道”,功德圓滿,卻因執念殘留於此的……
“【尊者】。”陸離改變了稱呼,語氣中帶上了敬意:“你想說什麼?或許……我有預感,在不遠的將來,我會遇到你想見的那個人。”
謝長庚空洞的“目光”從無麵少女木雕上移開,再次“望”向陸離。
儘管看不見,陸離卻能感覺到,對方那殘留的意念,正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深深地“注視”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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