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情況,在遊神隊伍行進途中,陸離又觀察到幾例。
都是些小毛病、小晦氣、陰氣不散……【香頭】和他帶領的“神像”,隨手為之,潤物無聲。
受惠者大多懵然不覺,隻當是湊了熱鬧心情變好,或暗自感嘆“神仙顯靈”。
這種程度的“乾預”,幾乎不沾因果。
就算沾了,也是他們代表的“神像”沾的,和他們這些扮演的遊神沒有一點關係。
陸離在一個水果攤前停下,買了兩個還帶著冰碴的凍梨,用小販給的吸管戳開,邊走邊吸著裏麵冰甜沁涼的汁水,目光還是落在前方的隊伍和那位【香頭】身上。
他能感覺到,【香頭】一直很緊張。
【香頭】麵具額頭上新插的三根線香,很快就又燒沒了。
正常情況下,這種特製的線香能燃近一小時。
每當陸離稍微靠近一些,或者目光在【香頭】身上停留稍久,那三根香的燃燒就會加速一截,香灰簌簌落下。
【香頭】的身體也會隨之僵硬,步伐出現混亂,手中小旗的揮動也會變得更加小心,甚至帶上了迴避。
他始終沒有回頭,但陸離知道,對方應該是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知道我在跟著……”陸離吸了口凍梨汁,灰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祂……到底想幹什麼?”【香頭】心中驚疑不定,甚至有些惶恐。
若是普通的魑魅魍魎,肯定不敢如此長久地跟隨在這等陽氣匯聚的儀式隊伍之後。
若是路過的高人……又為何要一直跟著?是觀察?是考驗?還是……自己無意中觸犯了什麼?
一路上,【香頭】已經換了三次香。
每次都是香將燃盡時,他迅速從助手那裏接過新的,插上麵具。
動作麻利,盡量不引起圍觀者注意,大多數人也隻當是儀式需要。
遊神隊伍穿街過巷,鑼鼓喧天,圍觀的人群換了一撥又一撥,熱情不減。
終於,當時近午夜,寒氣愈發刺骨,許多圍觀者開始搓手跺腳,準備回家時,遊神隊伍抵達了終點。
那是一座,十分奇特的“廟”,位於老城區邊緣,背靠著一片待開發的荒地。
廟宇看起來是新建不久的,磚瓦鮮亮,但形製古怪。
它不像傳統的佛寺道觀那樣規整莊嚴,更像是一座放大版,用料紮實的北方農家院堂屋。
沒有高大的山門和層層殿宇,隻有一個寬敞的院子和一座高大的主殿。
殿門敞開,裏麵沒有供奉單一的神佛,而是密密麻麻、高低錯落的擺滿了各種神像、牌位、甚至還有剪紙神位!
陸離站在人群外圍,灰眸掃過殿內。
有泥塑的觀音、彌勒、關公、財神;有木雕的土地、山神、龍王;有瓷製的送子娘娘、灶王爺;以及一些根本認不出是什麼,似乎是本地傳說精怪的奇怪偶像。
香案上堆滿了供品,香爐裡插著密密麻麻,新舊不一的香燭。
各種屬性的【雜氣慾望】混雜在一起——求財的、求平安的、求子的、求健康的、單純表達敬畏的……
【香頭】帶領隊伍在廟前空地上最後環繞三圈,鼓樂聲達到**。
然後,他停下腳步,麵向廟門,深深三拜。
身後的高蹺“神像”們也依次做出揖拜的動作。
拜畢,“香頭”取下額頭上那三根幾乎燃盡的殘香,將它們插入廟門前巨大的香爐中。
餘下的“高蹺神像”也恭敬的取下麵具和衣服,三拜九叩的放回各自的神位上。
鑼鼓嗩吶聲,也在這時候停止了。
儀式,到此結束。
看著這一切順利的做完後,【香頭】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的氣勢都為之一鬆。
他摘下了那張戴了一晚上的木質麵具,露出一張平凡疲憊,帶著倦容的中年人臉龐,額頭上被香座壓出了一圈紅印,下巴和脖頸處被香灰燙傷的地方已經起了水泡。
他朝著四方圍觀的人群團團作揖,聲音洪亮:“禮成——!謝各位鄉親捧場!神仙歸位,各保平安——!”
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掌聲,而後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嘴裏還討論著剛才的見聞,或商量著明天再來上柱香。
陸離也吃完最後一個凍梨,將果核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幾個卸了裝的“神像”扮演者湊到“香頭”身邊,一邊擦汗一邊小聲嘀咕:“頭兒,今兒這香燒得邪乎啊,換了好幾茬!”
“是啊,我扛著‘風伯’的時候,感覺旗子比往年沉似的……”
“是不是有啥說道?”
香頭瞪了幾人一眼:“有啥說道?香火旺還不好?說明老少爺們兒心誠!趕緊收拾東西,各回各家!今晚辛苦了,紅包回頭按老規矩分。別瞎打聽,別瞎琢磨!”
幾人見他語氣嚴肅,不敢再多問,諾諾應著,加快手上動作。
不多時,儀仗隊伍收拾妥當,鼓樂手和扮演者們互相道別,沿著不同方向,沒入寧遼市的夜色中。
小廣場上很快安靜下來,隻剩下香頭和兩個負責收尾的年輕助手。
兩個助手將最後一些零散貢品歸置好,也向“香頭”打了聲招呼,離開了。
終於,隻剩下香頭一人。
他沒有立刻進廟,也沒有離開,隻是獨自在廟前的石階上,背對著廟門的光,麵朝著剛才遊神隊伍來時的,此刻已空蕩蕩的街道方向。
他深呼吸了幾下,平復起緊張的心跳然後,朝著那片空蕩蕩的黑暗,小心翼翼地開口:“不……不知道是哪位高人……途經此地?咱叫謝征,是這‘合和廟’的廟祝,也是這‘遊神’的‘香頭’……
若有冒犯,還請您……海涵。”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冬夜裏傳出很遠,話音落下幾秒。
他目光緊盯著的那個方向,一處邊緣的陰影裡,空氣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穿著青色舊道袍的身影,彷彿從黑暗中“滲”了出來,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正是陸離。
他帶著一絲好奇,問道:“你現在還能看見我?”
他確實有些意外,為了不打擾遊神儀式的正常進行和圍觀者的興緻,在跟隨的後半段,他動用了一絲惑心鬼氣,淡化了自己在常人心中的存在感。
在旁人眼中,他或許隻是個模糊的影子,或者乾脆被忽略。
沒想到,這位【香頭】謝征,沒了“麵具”,還能看到自己。
謝征見到陸離現身,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後退,卻又強行忍住。
他苦笑了一下:“高人您說笑了……”
他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您……應該沒‘全力’吧?咱既然戴得上這‘靈麵’,請得動‘香主’,一雙招子多少還是能沾點靈光的……
雖然看不真切,但您身上那股子……那股子……”
他卡住了,臉上露出敬畏又困惑的表情,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鬼氣】,最終隻憋出了一句:“那股子讓尋常鬼神都得繞著走的‘森然’氣兒……我還是能隱約感覺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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