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餘紀身上升騰的清正請神法力,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穿透江水,直接連線到了剛剛成型。尚在懵懂適應中的青猿陰神身上。
而青猿,作為此地新生且唯一具備明確“鎮守水脈”的陰神,對於這道符的請召,產生了本能的響應。
陸離瞬間明白了——餘紀請來的,不是螭吻,而是他剛剛親手敕封的,屬於這段水脈的新任“臨時工”的青猿。
而由於敕封的契力源自他的灰眼,他與青猿之間存在著無法徹底切斷的聯絡。
此刻,當青猿被“請召”,這道聯絡便被動強化,甚至將他的部分感知直接帶入了青猿的視角!
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似乎可以通過這道聯絡,對青猿的“回應”施加影響——可以強行命令它拒絕餘紀的請召,這或許會導致餘紀道法的反噬,
也可以默許甚至“輔助”它進行回應。
陸離心念電轉,選擇了後者。
岸上,餘紀的請神術生效了。
隻見原本平穩流淌的江麵,在餘紀前方不遠處,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旋渦起初隻有碗口大,隨即迅速擴大,直徑達到丈許,但深度似乎不深,旋轉也異常平穩,沒有吸力,反而從中透出一股沉穩濕潤,與非人靈性的氣息!
“來了!”餘紀精神一振,連忙收斂心神,更加恭敬地持禮以待。
賀苓也是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
她雖然自家有狐仙,但對其他正統地祇陰神也心存敬畏。
而陳汐,則是徹底驚呆了。
隧道那次,她更多的是“感覺”到恐怖注視感,真正“看見”的異象有限,記憶也被陸離模糊處理過。
但此刻,她是實實在在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親眼目睹了江水無風自動、憑空生漩的超自然景象!
她一隻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以及被深深吸引的好奇。
這就是餘道長、賀仙姑和陸道長他們,平日裏接觸的“世界”嗎?
在陸離的“輔助”與青猿自身的本能回應下,那漩渦中心的水流拱起,化作一個約半人高,由透明水流構成的模糊輪廓。
卻依稀能辨出,是某種蹲踞的猿猴形態,靜靜地“站”在旋渦之上,麵向餘紀。
雖然他們看不真切,但一股屬於水澤陰神的威嚴,已然瀰漫開來,讓岸上的餘紀和賀苓都感到心頭一沉,肅然起敬。
這威嚴感,部分源自青猿融合的水脈與香火願力,也有一部分是陸離響應他的召喚後,鬼氣自發反應下所帶來的無形震懾。
餘紀不敢怠慢,連忙對著漩渦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弟子餘紀,冒昧請召尊神,驚擾清靜,還望恕罪。今見螭龍江水勢異常陡漲,卻又迅速平復,未釀成大災,料想必有尊神庇佑,出手維穩。
弟子鬥膽,敢問尊神,此番江水異動,根源何在?如今可已真正安穩?下遊凡人,是否可無憂矣?”
那青猿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動作或聲音。
但在陸離的操控下,他調動起屬於雲裳君的陰風,震動青猿身前那一小片區域的空氣,發出一種低沉模糊,由水流與風聲共同構成的奇特聲音,回應餘紀的詢問:
“水脈舊封,鬆動了……但已穩……無礙……”
聲音斷斷續續,詞不達意,卻恰好傳遞出關鍵資訊:水脈的舊封印鬆動了,現在已經重新穩住,沒事了,洪水會退去。
因為陸離也隻知道半年後,螭吻會回來這裏,那纔是真的沒事了。
餘紀聞言,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再次深深一揖:“原來如此!多謝尊神出手,保一方生靈平安!弟子代沿岸百姓,謝過尊神慈悲!”
賀苓也連忙跟著行禮。
那漩渦中的青猿頷首,隨即旋渦開始緩緩縮小,那股非人的威壓也在退去。
餘紀感覺到自己與這位“陰神”的聯絡,正在斷開。
他知道請神時間已到,不可久纏,連忙最後道:“恭送尊神!”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陸離也“感覺”到那股強加而來的青猿感知,被“彈”了回來。
視野瞬間切換回自身,眼睛的刺痛感也消失了。
餘紀長長舒了口氣,轉身對賀苓和陸離道:“看來是虛驚一場,本地陰神顯靈,說是以前的老封印有點鬆動,引發了洪水,現在已經被祂重新穩住了。
水會慢慢退下去的,我們……算是白擔心一場,不過也是萬幸。”
賀苓也拍著胸口:“有陰神老爺出手就好,就好!可嚇死我了。”
陳汐則依舊有些回不過神,目光怔怔地望著恢復平靜的江麵,好似還能看到那漩渦和其中像魚又像龍的影子。
就在這時,幾人的手機便又接二連三地震動起來。
新的官方通知和村組群訊息迅速刷屏:
【最新通報:螭龍江水位已開始穩步下降,洪峰順利過境,未造成人員傷亡。請沿岸避險群眾暫勿返回危房區域,等待進一步安全評估和災後清理通知。水利部門正密切關注水情……】
【村委通知:水退了!水退了!各家先別急著回江邊的房子,等幹部們檢查過再說!曬穀場這邊準備了早飯和熱水,大家先湊合一下……】
不多時,一陣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
原來是部分膽大或心急的村民,看到水位下降的官方訊息後,迫不及待地從臨時安置點跑回來,想看看自家房屋和田地的具體情況。
這群人中,以陳姓族人居多,他們在竊竊私語。
“老天爺,真是嚇死個人!那水跟發了瘋似的!”
“你說這……是不是河神老爺又發怒了?好多年沒這樣了!”
“說不準啊……老話不是說‘河神一怒,水淹三丈’嗎?”
“該不會……又要‘那個’了吧?”
幾個年紀稍長的村民湊在一起,壓低聲音,神色驚疑不定地議論著,話語間不可避免地又扯到了“河神娶親”的古早傳說上,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臉上懼色更濃。
陸離聽著這些議論,無奈的皺眉,要不是他提前以惑心鬼氣引導那些最危險的住戶離開,昨夜真不知要平添多少冤魂。
此刻見這些人不僅不慶幸,反而又開始往那血腥上聯想,他心中甚至掠過,強行用惑心鬼氣扭轉這些愚昧念頭的衝動。
但餘紀的動作比他更快。
“安靜!”餘紀猛地提高聲音,向前一步,打斷了那些越來越離譜的猜測。
他此刻雖因請神而法力耗損、麵色疲憊,但常年那股縹緲的氣度還在,加上一身醒目的舊道袍,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諸位鄉親!”餘紀目光掃過人群,聲音嚴肅:“沒有什麼河神發怒,更沒有什麼‘娶親’!昨夜江水暴漲,是一次因上遊雨量、地質變動等多種自然因素疊加引發的洪澇災害!
古往今來,江河泛濫何止千百次?若次次都歸咎於虛無縹緲的鬼神娶親,那這黃河兩岸,豈不是早就沒了活人?!”
他語氣嚴厲,擲地有聲的破除迷信。
圍觀的陳家人被他說得一愣,目光在他和旁邊同樣穿著道袍的陸離身上,來回打量,有人忍不住質疑:“二位……不是道長嗎?道長……也……也不信這些?”
餘紀正色道:“我等修道之人,敬天地,畏自然,循因果,明事理。天地有常,四時有序,水旱之災,自有其自然規律可循。
敬畏之心當有,但不可將一切未知都推給鬼神,更不可妄信那些以活人祭祀的荒唐邪說!
那非但不是敬神,反而是造孽!昨夜洪水,幸得……幸得水利排程及時,眾人撤離迅速,方能化險為夷。
當務之急,是齊心協力,清理家園,防範後續可能的風險,而非在此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
聽著這有道理的話,大部分村民臉上的疑懼之色退去,變成了恍然和羞愧。
“道長說得對……”
“是啊,現在都新時代了,不能信那些老封建……”
“趕緊想想房子咋整吧……”
“多虧了政府通知得早……”
人群的議論風向開始轉變。
陸離在一旁靜靜聽著,心裏卻忍不住默默吐槽了一句:“難說。”
他比誰都清楚,這次水患的根源,還真就跟一位“河神龍子”直接相關。
但餘紀的話,站在“科學”的角度,無疑是正確且必要的。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是一種保護。
這時,賀苓看了看天色,又感應了一下自身與仙家的聯絡,上前對餘紀和陸離道:
“餘道長,陸道長,這裏既然已經無事,仙家還在陳姑孃家宅中護持,我也該回去做個收尾,送仙家歸位了。陳姑娘……”
她轉向陳汐:“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順便幫你家宅子再簡單清理一下晦氣。”
陳汐點點頭,又看了陸離和餘紀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聲道:“謝謝兩位道長,賀仙姑。我……我先回去了。”
賀苓又向餘紀和陸離稽首:“二位道長,此番同行,受益匪淺。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餘紀和陸離也還禮道別。
賀苓便帶著陳汐,朝著陳家大宅的方向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村巷之中。
人群也漸漸散開,各自去領早飯或打聽訊息,但仍有不少陳家老人和婦女圍在餘紀身邊,問東問西,或是訴說損失,愁容滿麵。
餘紀耐心地一一回應安撫,最後,他拉著陸離走到一旁稍清凈處,臉上帶著歉然,壓低聲音道:“陸道友,對不住了。我……恐怕不能繼續陪你雲遊了。”
陸離看向他。
餘紀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受災的村莊和那些無助的鄉民:“此地雖無‘河神’作祟,但洪水過境,房倒屋塌,人心惶惶,確是實實在在的‘非常之事’留下的爛攤子。
我輩修道,遇事相助是本分。既然趕上了,我想留下來,看看能不能幫上點忙。
或許……能幫著勸慰勸慰鄉親,聯絡一下慈善救濟,或者……”他看了看自己還算結實的手臂,自嘲地笑了笑:“幫著多搬幾塊磚,讓他們蓋新房子的速度能快上一點,也是好的。”
他頓了頓,看向陸離:“陸道友,你要留下嗎?還是……”
陸離沉默片刻,伸手入懷,觸碰到那枚晦氣蟲蛻。
蟲蛻在他的感知中,正傳來輕微卻持續的起伏,好像它還在呼吸似的。
他搖了搖頭,聲音平淡:“不了,我自有未了之事,需繼續雲遊。”
餘紀似乎並不意外,他拍了拍陸離的肩膀,臉上露出爽朗笑容:“也好!咱們走在這條路上,本就是聚散隨緣。
今日一別,未必不是他日重逢的起點。陸道友,一路珍重!”
陸離看著餘紀真誠豁達的眼神,也露出笑意,半真半假地說道:“餘道長也請保重。日後若真遇到什麼棘手的事。
不妨……大喊三聲我的名字試試,說不定,真有奇蹟呢?”
餘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隻當陸離是在開玩笑緩解離別情緒:“哈哈哈,好!陸離、陸離、陸離!陸道友,我記住了!
真要到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我一定扯開嗓子喊你!”
笑罷,兩人相對而立,神色都鄭重起來。
晨光灑在兩人身上,都是一身舊道袍,染著昨夜的風霜與泥濘。
他們同時抬手,鄭重地行了一個道門稽首禮。
動作幾乎同步,心意似有相通。
低沉聲音,不約而同地響起,卻都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道途漫漫——”
“——吾道不孤。”
禮畢,相視一笑。
餘紀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群正在為家園發愁的村民,邊走邊利落地脫下身上那件象徵身份的舊道袍,小心疊好收起,露出裏麵普通的黑色衣衫。
他挽起袖子,朝著正在清理雜物的村民堆走去,高聲問道:“老鄉,這木頭要搬哪兒去?我來搭把手!”
陸離則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逐漸恢復生氣的陳家寨,又望瞭望遠處已然平復,靜靜東流的螭龍江,轉身,沿著相反方向的村道,邁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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